李石根要走，石虎慌了。說不上來為什麼慌，茶廠的事管了這麼多年，哪批貨發往哪裡，哪塊地的茶什麼時候採，都清楚。可李石根要走一個月，覺得心裡那根柱子被人抽走了。
“阿爸，您真要走？”石虎站在茶廠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茶餅翻來覆去地轉。李石根說：“走一個月。”石虎說：“茶廠怎麼辦？春茶馬上要採了，今年雨水多，耽誤幾天就趕不上了。”李石根看著他。“你管。跟了我二十多年，該會的都學會了。我不在你也行。春茶什麼時候採心裡有數，合作社的事小陳幫你盯著。縣裡那邊打過多少次交道了？”石虎不說話了。知道李石根說得對，可心裡還是慌。
李石根看著他。“石虎，還記得剛來茶廠的時候嗎？”石虎愣了一下。“記得。什麼都不會。讓我學殺青把手燙了，學揉捻把茶葉揉碎了。”李石根笑了。“那時候毛手毛腳的，幹什麼都急。就想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。”
石虎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餅。想起十七歲那年爹走了，媽一個人拉扯他，在鎮上瞎混。李石根把他從鎮上帶回來的，渾身溼透了，在雨裡走了半夜。說“跟我回去，我教你種茶”。後來才知道那天李石根發了三天高燒。他媽帶著他去看，李石根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還問：“茶苗種下去了嗎？”他媽回去以後哭了：“石虎，你得記住，李社長是你的恩人。”他不喜歡“恩人”這個詞，恩人是欠了要還的，還完就兩清了。可李石根不是，是他師傅，教種茶、教管廠。也是他爹——沒有爹的那些年，給他撐起了一片天。
“阿爸。”張了張嘴又閉上。想謝謝，二十多年了一首沒說出口。看著李石根的臉，從壯年看到老年，從黑髮看到白頭。忽然覺得不說也行了，李石根都懂。“您放心走。茶廠有我。”還是沒說出口，但叫了“阿爸”，不是“李社長”。李石根看著他，好像看懂了什麼，點了點頭。沒有說話，眼睛裡有光。石虎轉身走了，走到茶廠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。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。“小陳，把賬本拿來我看看。阿爸走了，賬我得管。”
小陳把賬本遞給他。翻開第一頁，密密麻麻的數字。一行一行看下去，茶葉銷售的、買苗的、修工具的。翻到第三頁停住了。“小陳，這筆賬——茶葉銷售比去年多了兩成？”小陳湊過來看了看笑了。“對。今年春茶走得好，縣裡那個茶莊多要了兩批貨。”點點頭又往後翻，翻到第五頁又停住了。“這筆買苗的錢，是周明的？”小陳說：“對。周明叔今年又開了兩畝荒，買了八千棵苗。”算了算。“快七萬了，說要種到十萬。”
晚上回到家，小石山看見他張開嘴啊啊叫。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兒子，小石山的臉上糊著米糊，鼻尖上也有。抱起來沉甸甸的。“小石山，爸爸現在管茶廠了。等爺爺回來，爸爸就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了。”小石山看著他咯咯笑，爸爸笑他就笑。石虎也笑了。
遠處鼓聲從賽場那邊傳過來，小石頭他們在練夜場。鼓聲穿過夜色落在院子裡。小石山聽見鼓聲身子扭了扭，小手在空中抓。石虎笑了。“想打鼓？等你長大，讓小石頭叔叔教你。”抱著小石山在院子裡站了很久。月光照在虎頭帽上，鼓聲一陣一陣。羅三妹站在門口，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，走過去站在旁邊。三個人站在月光下，誰也不說話。風吹過來，帶著茶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