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也緊張。
管著合作社的賬，每天進出多少錢都記著。可李石根要走一個月，不知道問誰了。以前有問題抬頭喊一聲“李社長”就行，現在抬頭只有天花板。晚上把賬本翻出來一頁一頁看，怕有錯。不是會計出身，李石根一手教出來的——先教認數字，再教記賬，再教看賬。教了整整一年。李石根說：“小陳，賬本不是數字，是人。”當時沒太懂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。
攤開在桌上從第一頁開始看。每一筆賬都記得是誰經手的。採茶的王大姐來交茶葉把袋子放在秤上眼睛盯著秤砣。炒茶的老張站在鍋前一把一把炒，汗把衣服溼透。周明來買苗手上纏著膠布。石虎來提錢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說“先支五千，買肥料”。忽然覺得這些數字不是數字，是這些人——王大姐的黑手，老張溼透的汗衫，周明手上的血，石虎搓手時侷促的笑。
李秀英在旁邊哄孩子看著他那樣子笑了。“你緊張什麼？”小陳說：“李社長要走一個月，賬上有事怎麼辦？”“能有什麼事？管了這麼多年賬，出過幾次錯？”沒應聲。想起去年有一筆賬把收入寫成了支出，李社長髮現的，沒罵他，只說“小陳，賬本不是數字，是人。把賬當成人的命就不會錯了。”記在本子上，也記在心裡。李秀英說：“看看你兒子，他都不怕你怕什麼？”
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，小傢伙己經睡著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臉紅撲撲的。睡得很香，不知道爸爸在擔心什麼。看著兒子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李秀英靠在他肩膀上。“小陳，還記得剛來的時候嗎？”小陳說：“記得。一個人揹著包什麼都不懂。李社長讓住倉庫給飯吃。每天晚上躺在倉庫的紙箱上聽著外面的風聲想家。”李秀英說：“現在呢？”小陳說：“不想了。這兒就是家。”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李秀英。“你們就是家。”李秀英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去合作社開門。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，鎖開了。推開門屋裡還是老樣子，桌上攤著賬本，牆上掛著那張快遞單。剛坐下就有人來問賬，周明。“小陳，想再買一批苗，賬上錢夠嗎？”翻開賬本看了看。“夠。周明叔，又要種？”周明點點頭。“再種五千棵。”小陳說：“上次買的苗還沒種完吧？”周明說：“種完了。都種下去了。今年雨水好，想趁天氣好再擴兩畝。”拿起筆記了一筆：周明，購苗五千棵。記完了問：“周明叔，手上的傷好了嗎？”周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好了。結痂了。”
周明走了。看著他的背影又翻了翻賬本。石虎來提錢那次，小石頭來領新鼓那次，採茶的王大姐來交茶葉，炒茶的老張來送茶葉。那些賬本上記的不是數字，是他們的日子。一頁一頁翻，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，從十年前到今年。那些數字連在一起像一條河，從李社長一個人開始流到現在幾百戶人。
晚上回到家，李秀英問：“今天怎麼樣？”小陳說：“還行。周明叔來買苗了，石虎哥也來了。賬都記好了。”李秀英說：“賬看明白了？”小陳點點頭。“看明白了。賬本不是數字，是人。只要人還在賬就亂不了。王大姐還在採茶，老張還在炒茶，石虎哥還在種茶，周明叔還在種花。人沒散賬就不會散。”李秀英看著他，忽然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“你長大了。像李社長了。”小陳愣了一下沒說話。
窗外鼓聲又響起來了，聽了聽笑了。“這鼓聲，李社長在省城也能聽見就好了。”李秀英說：“能，阿月姨錄下來了。”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”又坐了一會兒把賬本收好放在抽屜裡鎖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