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天晚上,阿月一個人坐在剪輯室裡坐了很久。
看著那些硬碟,一個抽屜的硬碟。二十年的東西都在裡面。最早一塊白色的小硬碟只有40G,二十年前那是全部家當。用那塊硬碟存了第一年在白竹山拍的所有素材——普老爹教小石頭跳老虎笙,李石根在茶山上挖地,曬場上曬著的穀子,綠汁江邊的落日。
拿起一個看了看標籤:2003年,普老爹第一次教小石頭。開啟電腦把那個盤插上去,畫面出來了,抖的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水在看。普老爹站在曬場上,小石頭站在面前才七八歲,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衣服。“小石頭,看好了。這是老虎下山。”普老爹抬起手彎下腰跳起來,動作慢但穩,每一步都踩在點上。小石頭跟著做,歪歪扭扭的像一隻站不穩的小貓。“不對。頭要向左看,像老虎尋食。”小石頭又做,這回好了一點。看著看著眼眶熱了。
李石根走進來坐在旁邊。“還不睡?”搖搖頭。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忽然說:“石根,你說普老爹要是知道他的照片掛在省城的展廳裡,會說什麼?”李石根想了想。“什麼也不會說。就坐在那兒眯著眼笑。”阿月笑了。“對。就那樣。”
又換了一個盤。前幾年拍的,小石頭己經長大了,站在賽場前面教更小的孩子跳老虎笙。動作穩,比普老爹快比普老爹有力。“左腳向前,右膝微彎,頭向左看。手抬起來,像老虎的爪子。”那些孩子跟著跳,小石頭一個一個糾正。看著忽然想起普老爹教小石頭的樣子,一模一樣。李石根說:“像你。”阿月說:“什麼像?”“較真。跟你一樣。你拍片子較真,他教跳舞也較真。”
正看著門被敲響了,阿依。“阿月姨,我睡不著。”讓她進來,阿依穿著小碎花睡衣頭髮散著,走進來看見螢幕上的畫面眼睛亮了。“這是小石頭哥哥?”阿月點點頭。“他小時候。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:“阿月姨,以後也想拍照。”阿月愣了一下。“不是畫畫嗎?”阿依說:“畫畫也畫,拍照也拍。把白竹山都記下來。畫畫要畫很久,拍照快,咔嚓一下。”阿月看著她眼眶熱了。“好。等你長大我教你。”阿依說:“那您得快點回來。去省城一個月,回來再教我。”阿月笑了。“好。快點回來。”
又看了一會兒螢幕,站起來。“阿月姨,回去了。早點睡,明天還要坐車呢。”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“省城的人會喜歡我的畫嗎?”阿月說:“會。一定會。”阿依笑了,推門出去了。
看著門關上,又看了一會兒螢幕,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,曬場上沒有人,那些鼓整整齊齊擺著,鼓面在月光底下泛著淡淡的光。遠處傳來鼓聲,咚咚咚——不是真的鼓,風吹過曬場吹過那些鼓面發出的低沉聲音,但聽起來像小石頭在敲。聽了很久,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:鼓有魂。用心打,它就用心應。拍了二十年也是用心拍的,那些照片那些影片都有魂。魂在,人就還在。
關上窗走出剪輯室。李石根在院子裡等她,手裡拿著一件外套。“晚上冷。穿上。”接過來披在身上,外套是李石根的,很大,裹住了大半個身子,有茶香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“睡吧。”他說。點點頭。兩個人走進屋關上門,月光照在門上照著那個紅紙剪的壽字,阿月剪的歪歪扭扭的,但很紅。
窗外月光照在賽場上,照在那些鼓上。鼓面靜靜的,等著明天再被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