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老師走後第三天，阿依回家吃飯。
推開院門，菜香就飄出來了。堂屋裡桌子擺好了，碗筷己經放齊。她媽從灶間探出頭來，圍裙上沾著油點子。“回來了？飯馬上好。”
桌上有紅燒雞，滿滿一大碗放在中間。弟弟小軍和妹妹小蓮己經坐在桌邊，眼睛盯著那碗雞，筷子攥在手裡等著。她爸坐在另一邊，面前的酒杯滿著，沒喝。
她媽把最後一碗菜端上桌，在她旁邊坐下，先夾了一隻雞腿放到阿依碗裡。“吃。瘦了。”阿依說：“沒瘦。北京飯好。”她媽看著她，眼眶紅了一下，又別過臉去。“電視上看見你了。跳得真好。”阿依低下頭扒飯，不接話。
妹妹小蓮趴在桌子邊上仰頭看她。“姐，北京什麼樣？”阿依想了想。“房子高，人擠，燈多。晚上亮得看不見星星。”小蓮說：“那不好。咱們這兒晚上能看見星星。”阿依笑了一下。“對。咱們這兒好。”弟弟小軍坐在另一邊，筷子一首往那隻雞腿上伸。阿依夾起來放進他碗裡。“吃。”她媽看見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她爸坐在對面一首沒開口，喝酒，吃菜，吃得很慢。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。“阿依，以後還去不？”阿依說：“去。但去完了，還要回來。”她爸說：“為啥？”阿依說：“石頭哥說了，那座山在，咱們就回得來。”她爸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，窗外黑漆漆的，但山的輪廓還在，沉沉的，蹲在那兒。
她媽又夾了另一隻雞腿放到阿依碗裡。“吃。吃完早點睡，明天還要練。”阿依說：“明天教嫂子跳老虎笙。”她媽愣了一下。“哪個嫂子？”阿依說：“小五哥新過門的媳婦，姓楊。”她媽說：“她學這個幹什麼？”阿依說：“她說她想學。說小時候看見別人跳，想跳但沒人教。”她媽沒說話，低下頭扒飯。
吃完飯阿依幫她媽收拾碗筷，小蓮跟在屁股後面扯著她的衣角。“姐，我也想學。”阿依低頭看她，小蓮五歲，瘦瘦小小的，頭髮扎兩個小辮。“你太小了。等長大點。”小蓮說：“我不小。我能跳。”阿依想了想。“那你明天來看，看我教嫂子跳。”小蓮使勁點頭。
晚上阿依躺在床上，把小面具放在枕頭邊上。妹妹小蓮擠在她旁邊己經睡著了，呼吸細細的。阿依聽著那呼吸聲，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阿媽的照片。月光照在照片上，阿媽還是笑著，背後的山影模糊。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把照片放回去，翻了個身。窗外有蟲叫，吱吱吱的。她聽著那聲音，慢慢閉上眼。夢裡阿媽坐在曬場邊上衝她笑，旁邊還坐著一個人，頭髮白的，笑的時候先咳了一聲。普正文阿普也在。她跑過去，跑著跑著就醒了。天己經亮了，小蓮還在睡，嘴微微張著，流了一點口水在枕頭上。阿依輕輕起床穿好衣服，拿著面具往外走。
曬場上露水還沒幹，踩上去腳底涼涼的。楊春麗己經站在那兒等了，小五送她來的，站在曬場邊上還沒走。“阿依，早。”阿依點點頭。“嫂子，咱們開始吧。”她彎下腰，抬起手，頭慢慢轉過去。楊春麗跟著做。太陽慢慢升起來，照在她們身上，把影子拉得長長的。小五靠在曬場邊的大青樹上，看著她們。看著看著笑了一下，轉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