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茶葉又賣完了。
春茶加夏茶,一共賣了一百二十多萬。刨去成本,寨子裡每戶分了將近兩萬。分錢那天晚上曬場上又擺了酒席,二十幾張桌子從曬場這頭擺到那頭,每張桌上都放著一罈新酒。
普正文坐在上座,端起酒碗站起來。他站得慢,扶著桌沿,咳嗽了兩聲,穩住了。“以前咱們種茶,賣不出去。現在不夠賣。”他看著下面的人。“這是誰的本事?”下面有人喊:“李社長!”樸正文搖搖頭。“不對。是這片山的本事。”他舉起酒碗。“這碗酒,敬山。”
大家都站起來,把碗舉起來。酒碗碰在一起的聲音噼裡啪啦響了一陣。“敬山!”
普正文把酒碗傾了一下,酒灑在腳前的泥地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他也跟著大家喝了一口,放下碗坐下的時候又咳了兩聲。
阿依坐在羅三姨旁邊,也端著一碗酒。她不會喝,學著大人的樣子往地上灑了一點,酒灑在土裡很快被吸乾。羅三姨低頭看她。“阿依,知道為什麼要敬山嗎?”阿依搖頭。羅三姨指著遠處的山影。“山在那兒,咱們就在這兒。”阿依看著山,黑沉沉的,看不見頂。“那山會老嗎?”羅三姨愣了一下。“山不會老。山一首在那兒。”阿依說:“那人呢?”羅三姨沒說話。阿依說:“人會老,會走。走了以後,山還在這兒。”羅三姨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丫頭說的話不像九歲孩子說的。“阿依,你這些話跟誰學的?”阿依說:“沒跟誰學。自己想出來的。”羅三姨摸摸她的頭。“想得好。”
酒席散的時候很晚了,阿依趴在羅三姨腿上睡著了。羅三姨輕輕拍著她的背,哼著歌。老調子,唱的是山上的馬纓花,一年開一回,一年紅一回。小石頭坐在旁邊聽著那歌,看著遠處的山。天黑透了,山影模模糊糊的,但他知道山在那兒。明天太陽昇起來,山還會在那兒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面具。普老爹,茶葉賣完了。寨子裡的人,都高興著呢。
普貴端著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。“石頭哥,想什麼呢?”小石頭說:“想普老爹。”普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沒見過他。但我覺得我見過。”小石頭看著他。普貴說:“北京演出那天晚上,臺下有個人衝我豎大拇指。頭髮白的,穿舊衣服。我後來老做夢,夢見那個人。”小石頭沒說話。普貴說:“你說,那是普老爹嗎?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可能是。”普貴說:“他衝我豎大拇指,那我跳得還行?”小石頭說:“行。你跳得行。”普貴笑了一下,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。
遠處還有人喝酒,有人己經散了。曬場上慢慢安靜下來,風從綠汁江那邊吹過來,把桌上的空碗吹得碰在一起響了一下。阿依在羅三姨腿上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。月亮升到曬場正上方,照在那面老鼓上,鼓面泛著微光。
李石根從茶廠那邊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紙。他在小石頭旁邊坐下,把紙遞過去。“方老師寄來的。”小石頭接過來,是一封信,裡面夾著幾張照片。照片上是他們跳舞的樣子,阿依跳起來的那一刻,腳離地,手伸開,像一隻真的小老虎。方老師在信裡寫:片子剪好了,月底在省臺播。到時候告訴寨子裡的人,都看看。小石頭把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,看到阿依那張時停住了。“這丫頭,跳得真好。”李石根點頭。“月底播。到時候讓大家都看看。”阿依在羅三姨腿上翻了個身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