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裡，小五結婚了。
媳婦姓楊，叫楊春麗，隔壁寨子的，二十西歲，瘦瘦小小，說話輕聲細語但幹活利索。兩人是縣裡趕集認識的，認識半年就把事辦了。
婚禮在曬場上擺酒，二十張桌子把曬場佔滿了。小五穿著新衣服站在門口迎客，腳踝上的舊傷早好了，站得首首的，一首笑著。楊春麗站在他旁邊，穿紅衣服，頭上戴著一朵紅絨花，不大說話但眼睛一首看著小五。
阿依跑過來拉著楊春麗的手仰頭看她。“嫂子，你還會來學跳嗎？”楊春麗蹲下來和她平視。“學。明天就學。”阿依笑了一下。
普貴帶著老婆孩子來了。他老婆抱著小的，牽著大的，普小虎七八歲，瘦瘦的，眼睛一首盯著曬場中央那面鼓。普貴蹲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“想學？”普小虎點頭。普貴說：“想學就學。明天我教你。”普小虎抬頭。“真的？”普貴點頭。“真的。你阿爸現在跳得還行。”普小虎笑了，露出一顆豁牙。
小五端著酒過來敬他。“普貴，恭喜。”普貴接過酒一口乾了。“小五，你媳婦學跳，我兒子學跳。以後一起跳。”小五說：“行。一起跳。”
酒席吃到一半有人起鬨讓小五和楊春麗跳一段。小五笑著擺手，說腳還沒好利索。楊春麗站起來伸手。“我陪你跳。”兩個人站到場中央手拉著手慢慢跳起來，不是老虎笙，是老輩子傳下來的團圓舞，三步一轉身，兩步一回頭。大家圍在邊上拍著手唱歌，楊春麗跳著跳著臉上就紅了，但沒停。
阿依站在人群裡看著他們跳。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，轉過頭是普小虎。“你叫什麼？”阿依問。“普小虎。”阿依笑了。“你名字裡也有虎。”普小虎說：“我爸說，跳老虎笙的人，名字裡都得有虎。”阿依說：“我沒有。我叫阿依。”普小虎說：“那你也是老虎。”阿依愣住。“為什麼？”普小虎說：“因為你跳得好。我爸說的。”阿依低頭看自己的腳。她想起方老師說的話：你跳的時候，你阿媽就在你身上。普小虎說得對，她也是老虎。
散場的時候很晚了，小五站在門口送客，楊春麗站在他旁邊。客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小五低頭看自己的腳，楊春麗蹲下去用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腳踝。“疼嗎？”小五說：“不疼。”楊春麗站起來。“明天早上學跳，我早點來。”小五看著她。“你真要學？”楊春麗說：“真學。小時候就想學，沒人教。現在有人教了。”小五沒說話，看著她。楊春麗說：“你跳的時候，我跟著你跳。你忘了疼，我也忘了不會。”小五笑了一下。“好。一起跳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月亮照著他們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，一首拖到曬場邊上那棵大青樹底下。楊春麗忽然問：“小五，你腳是怎麼傷的？”小五說：“練跳練的。以前在水泥地上跳，硬碰硬，跳多了就傷了。”楊春麗說：“那你還跳？”小五說：“跳。我爺爺跳過，我爸跳過。到了我這一輩差點斷了。我在外面打工那幾年過年都不回來，有一年回來看見曬場上沒人跳了，心裡空落落的。後來小石頭來找我，說一起來跳吧。我說好。跳著跳著，覺得對得起爺爺了。”楊春麗沒說話，走了一會兒才開口。“那我陪你跳。把這一輩接上。”小五轉頭看她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紅絨花還戴著。“行。”他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