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春麗學跳老虎笙,是阿依教的。
那天早上太陽剛出來,曬場上露水還沒幹。阿依站在場中央,一本正經。“嫂子,你先看我跳一遍。”楊春麗站在旁邊認真看。阿依跳了一遍三十六步,每一步都穩當當。跳完站在那兒喘氣。“看明白了嗎?”楊春麗點頭又搖頭。“看明白了,但記不住。”阿依說:“從頭學。第一步,老虎尋食。”她彎下腰,抬起手,頭慢慢轉過去,眼睛眯著,像老虎在草叢裡看獵物。楊春麗跟著做。阿依走過去糾正她的姿勢。“腰再低一點。你是老虎,不是人。”楊春麗把腰壓低。“手再抬一點。老虎的爪子是抬起來的。”楊春麗把手抬高。“眼神,眼神要有殺氣。”楊春麗眯起眼睛。阿依看了半天。“行了。今天就練這一個動作。練一百遍。”楊春麗愣住。“一百遍?”阿依點頭。“一百遍。當年普阿普教石頭哥,一個動作練一千遍。一百遍算少的。”
楊春麗沒說話,開始練。一遍,兩遍,三遍。小五坐在邊上一首笑。普小虎也跑來看,站在小五旁邊眼睛盯著阿依。阿依走過去。“你想學?”普小虎點頭。阿依說:“跟著一起練。”普小虎跑過去站在楊春麗旁邊開始做動作,歪歪扭扭的,但很認真。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曬場上,汗流下來滴在地上洇出小圓印。阿依站在旁邊數著。“五十一,五十二,五十三……”
數到八十的時候普小虎腿一軟坐在地上。“阿依姐,我腿疼。”阿依蹲下來。“歇一會兒。歇完接著練。”普小虎喘氣點頭。楊春麗還在練沒停,額頭全是汗,後背衣服溼透了。她咬著牙,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。練到九十遍的時候腿開始抖,但她沒停。她想起小時候站在隔壁寨子曬場邊上,看著別人跳老虎笙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她想上去跳,沒人教,不敢開口,只能站在邊上看著那些戴面具的人跳來跳去,心裡一遍一遍跟著比劃。現在她終於站在賽場上了。
阿依看著楊春麗,想起自己剛學的時候。也是這麼大,也是這麼練,累得腿發抖不敢停。有一次練累了坐在地上哭,小石頭走過來沒哄她,蹲下來看著她說:阿依,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停嗎?她搖頭。小石頭說:因為你停下來,你阿媽就看不見你了。從那以後她再沒喊過累。
數到一百的時候楊春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。“阿依,你太厲害了。”阿依蹲在她旁邊。“嫂子,明天還練嗎?”楊春麗喘著氣點頭。“練。一百遍不夠就兩百遍。”普小虎跑過來站在旁邊。“阿依姐,我也來。”阿依看著他。“你不怕累?”普小虎搖頭。“不怕。我爸說跳老虎笙的人不能怕累。”阿依笑了。她站起來看著曬場邊上那面老鼓,太陽照著鼓面,泛著暗紅的光。她想起普阿普,想起阿媽,想起方老師說過的話。都在這兒了,都在這個賽場上。
小蓮從賽場邊上跑過來,遠遠站著不敢過來。阿依衝她招手。“小蓮,過來。”小蓮跑過來站在她旁邊。“姐,我也想學。”阿依低頭看她。“先看著。看會了再練。”小蓮點頭,乖乖站在邊上,眼睛盯著楊春麗和普小虎的動作。阿依看著妹妹,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麼站在邊上,看著看著就會了。她摸了摸臉上戴的小面具。都會的,一個一個,都會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