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普正文病了。
那天早上沒起來吃飯,他兒子去喊發現他躺在床上渾身發燙,送到縣醫院,醫生說,他是肺上的毛病,得住院。
小石頭趕去看他。普正文躺在病床上,臉上沒什麼血色,瘦多了,被子底下平平的。但眼睛還亮著,看見小石頭進來笑了一下,笑完咳了兩聲,胸口不停地起伏著。
小石頭走過去坐在床邊。親切地問:“普正文爺爺,您感覺怎麼樣?”
樸正文說:“還行。死不了。”他緩了一口氣。“茶葉賣完了?”
小石頭點頭。“賣完了。”
樸正文說:“那就好。我放心了。”他看著天花板,過了一會兒轉過來。“小石頭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小石頭說:“您別這麼說。”
普正文搖頭。“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,八十多了,夠本了。”他看著小石頭。“我就是放心不下老虎笙。你答應我,別讓它斷了。”
小石頭點頭。“我答應您。”
普正文說:“阿依那孩子,好好帶著。她身上有東西。”
小石頭說:“我知道。”
普正文說:“普貴是半路出家的,但跳得不比你們差。讓他多跳幾年。”
小石頭說:“好。”
普正文說:“小五腳不好,讓他少跳點,多教教別人。他媳婦不是學著呢嗎?讓她多跳。”
小石頭說:“好。”
普正文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。再睜開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小石頭,你還記得普老爹走的時候嗎?”小石頭點頭。“記得。”普正文說:“他走的那天我去看他。他跟我說,正文啊,我先走了。你在下面再撐幾年,看著那幫小的。”他看著窗外,窗外的天灰濛濛的。“現在我撐夠了。該去陪他了。”
小石頭的眼淚流下來。
普正文說:“哭什麼。我活了八十多,看著你們長大,看著老虎笙又活過來。值了。”他伸出手拍了拍小石頭的手。“回去告訴阿依,讓她好好跳。我在天上看。”
小石頭點頭。
走出病房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很久。走廊裡人來人往,護士推著車過去,家屬提著飯盒過來。他站在那兒,腦子裡全是普正文最後那句話:我在天上看。他想起北京那個晚上,阿依說她在臺下看見了普老爹。現在普正文也要去天上了。
他走到醫院門口,普貴蹲在臺階上抽菸。看見他出來站起來。“怎麼樣?”小石頭在他旁邊蹲下。“他說,讓阿依好好跳,他在天上看。”普貴沒說話,抽了一口煙。過了一會兒說:“石頭哥,你說天上有那麼多人看著,咱們跳的時候他們擠不擠?”小石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不知道。應該不擠吧。”普貴也笑了,把菸頭按滅在地上。兩個人蹲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。太陽照著他們,把影子拖在身後。小石頭摸了摸懷裡的面具。普老爹,普正文爺爺要來找你了。你們在那邊,好好看著我們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