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正文是十一月十七號走的。
那天早上天氣好，太陽照在曬場上暖洋洋的。他兒子打電話來說，老人走得很安詳，沒受罪。走之前唸叨了一句：告訴小石頭，別忘了答應我的事。
小石頭接到電話站在賽場上很久沒動。阿依跑過來仰頭看他。“石頭哥，怎麼了？”小石頭說：“普正文爺爺走了。”阿依愣了一下。“走了？去哪兒了？”小石頭說：“去找普阿普了。”阿依低下頭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抬起頭。“石頭哥，普正文爺爺走的時候笑沒笑？”小石頭想起病房裡普正文最後那個笑。“笑了。”阿依點頭。“那就好。笑著走的，不難受。”
喪事辦了三天，全寨子的人都來幫忙，隔壁寨子也來了人。曬場上擺流水席，人來人往從早到晚。普貴站在人群裡，普小虎站在他旁邊仰頭問：“阿爸，普正文爺爺去哪兒了？”普貴說：“去天上了。”普小虎說：“天上哪兒？”普貴想了想。“天上有好多星星，他就住在星星後面。”普小虎說：“那他還能看見咱們跳嗎？”普貴說：“能。天上看得更清楚。”普小虎低下頭想了一會兒。“阿爸，那我得好好跳，讓普正文爺爺看見。”普貴低頭看他。“為什麼？”普小虎說：“他住在星星後面，咱們跳得好他就能看見。看見了，他就不孤單了。”普貴蹲下來把兒子抱起來往前走。走了一會兒說：“對。好好跳，讓他看見。”普小虎點頭摟著他的脖子。
阿依這幾天一首跟著羅三姨幫忙，話很少，但該做的事一樣沒落下。羅三姨看著她有點擔心。“阿依，你沒事吧？”阿依搖頭。“沒事。普正文爺爺走了，但他在天上看。和我阿媽一起看。”羅三姨沒說話摸了摸她的頭。
下葬那天小石頭帶著老虎笙隊在墳前跳了一遍三十六步。跳完站在墳前對著墓碑說：“普正文爺爺，您交代的事我們都記住了。”風吹過來，吹動墳頭的紙幡，嘩嘩響了一陣。阿依站在他旁邊忽然說：“石頭哥，普正文爺爺笑了。”小石頭說：“在哪兒？”阿依指著墓碑上方。“在那兒。穿著舊衣服，笑的時候先咳了一聲。”小石頭看著那塊墓碑上方，空蕩蕩的天空，什麼也沒有。但他想起普正文活著的時候笑之前總要咳一聲，咳了幾十年成了習慣。風還在吹，紙幡還在飄。他忽然明白，那些走了的人不是真的走了。他們在這片山上，在那些茶樹上，在風裡，在陽光裡。他們看著，聽著，等著。等下一輩人接著跳下去。
回去的路上阿依走在他旁邊，走了一會兒忽然說：“石頭哥，普正文爺爺去天上了。那以後咱們跳的時候，他在天上看。普阿普也在天上看。我阿媽也在天上看。”小石頭說：“對。”阿依說：“那他們在一起嗎？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應該在一起。”阿依說：“那就好。他們可以一起看。”她跑起來跑向賽場，跑到一半回過頭。“石頭哥，我先去熱身。晚上接著練。”小石頭站在原地看她跑遠，小小的背影跑著跑著彎下腰抬起手做了個老虎尋食的動作。動作不大，但有力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面具。普老爹，普正文爺爺，你們看見了。這丫頭，一首在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