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老師在寨子裡待了十天,拍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素材。
他什麼都怕。拍跳老虎笙,拍採茶,拍炒茶,拍剝玉米,拍曬場上聊天,拍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連阿依去溪邊洗衣服他都扛著機器跟著。阿依蹲在溪邊搓衣服,他蹲在旁邊拍。拍了一會兒,阿依抬頭問:“方老師,洗衣服有什麼好拍的?”方老師把鏡頭稍微偏了一下,對著她的臉。“你們過日子的樣子,跟別處不一樣。拍下來,以後的人想知道以前的人怎麼過,就能看見。”阿依低頭繼續搓衣服,搓了兩下又抬頭。“方老師,你拍的那些片子,都放給誰看?”方老師說:“放給想看的人看。”阿依說:“想看的人多嗎?”方老師說:“不多。但只要有一個人想看,我就拍。”阿依說:“為什麼?”方老師說:“因為那些東西,是很多人一輩子的心血。要是沒人記下來,就白費了。”
阿依低下頭,看著溪水裡自己的倒影。水一晃一晃的,臉也晃著,模糊的。“方老師,我阿媽也會跳老虎笙。但她走得早,沒人記下來。以後的人,會不會不知道她?”方老師把機器擱在膝蓋上。“阿依,你跳的時候,想著她嗎?”阿依點點頭。“那就夠了。你跳的時候,她就在你身上。看見你跳的人,就看見她了。”阿依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方老師點點頭。“真的。”阿依低下頭繼續洗衣服,沒再說話。但方老師看見她嘴角翹著。
那天晚上方老師坐在曬場上和小石頭聊天。兩個人坐在放鼓的木頭架子上,月亮升到曬場正上方。“小石頭,我問你個問題。”小石頭說:“您問。”方老師說:“你們跳老虎笙,是為了什麼?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為了不忘。”方老師說:“不忘什麼?”小石頭說:“不忘老祖宗怎麼來的,不忘這片山給過我們什麼,不忘我們是誰。”方老師點點頭。“那你覺得,以後的人還會跳嗎?”小石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看著遠處,天黑透了,山影模模糊糊的,和天連在一起。“阿依他們這一輩,還在跳。再往下,我不知道。”方老師說:“那你讓我拍這個片子,是想讓更多人的知道老虎笙?”小石頭搖搖頭。“我沒想那麼多。我就想,萬一以後真沒人跳了,至少有個東西留下來。讓後來的人知道,以前有過這麼一群人,這麼跳過。”方老師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拍了拍小石頭的肩膀。“小石頭,你這話說得實在。不唱高調,不喊口號,就想留個念想。這恰恰是最重要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方老師要走。阿依跑過來送他,站在車邊仰著頭問:“方老師,你拍的片子,什麼時候能看見?”方老師把攝像機放進後備箱。“回去剪。剪好了給你寄一份。”阿依說:“剪是什麼?”方老師說:“就是把拍的這些東西,挑好的留下來,串成一個故事。”阿依想了想。“那我阿媽能看見嗎?”方老師愣了一下,看著她的眼睛。“能。天上的人,什麼都能看見。”阿依笑了一下,往後退了一步。方老師上車發動,車慢慢開遠了。阿依站在賽場上,看著那輛綠吉普消失在山路轉彎的地方。小石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。“阿依,回去吧。”阿依點點頭,但沒動。“石頭哥,方老師說的話,你信嗎?”小石頭說:“哪句?”阿依說:“天上的人,什麼都能看見。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信。”阿依轉過頭。“為什麼?”小石頭說:“因為要是看不見,他們就不會老是在夢裡來了。”阿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,腳上沾著露水,涼涼的。“石頭哥,我昨天晚上又夢見我阿媽了。她沒說話,就是衝我笑。”小石頭沒說話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太陽昇起來了,照在賽場上,照在那面老鼓上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阿依抬起頭眯著眼看太陽。“石頭哥,今天還練嗎?”小石頭說:“練。”阿依說:“那我先去熱身。”她跑向賽場中央,跑了幾步回過頭。“石頭哥,方老師說的話,我記著了。”小石頭說:“哪句?”阿依說:“我跳的時候,阿媽就在我身上。”說完轉過去繼續跑。跑著跑著彎下腰,抬起手,做了個老虎尋食的動作。動作不大,但有力。小石頭站在原地,看著她小小的背影,想起普正文說過的話:那丫頭,心裡有東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