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老師九月初來的。
開一輛舊吉普車，墨綠色的，車身上沾著泥巴。人瘦瘦的，西十多歲，戴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慢，像每個字都要在嘴裡轉一圈才吐出來。他把車停在曬場邊上的土路上，下來第一件事是伸懶腰，胳膊張開，背往後弓，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“開了兩天，骨頭都散了。”
小石頭從賽場上跑過來幫他搬箱子。箱子很重，一個接一個，搬了七八趟才搬完。箱子上貼著標籤：攝像機、三腳架、錄音裝置、備用電池、充電器。最後一個箱子方老師自己抱著，沒讓小石頭碰，說裡面是硬碟，存著二十年的素材。
搬完東西，方老師站在曬場中央轉了一圈。看山，看樹，看那些土坯房和石板路，看了很久，沒說話。然後他走到那面老鼓前面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鼓面，手掌貼著牛皮，慢慢按下去又鬆開。鼓面微微陷了一下又彈回來。他站起來，繞著鼓走了一圈，每一寸都看過。
李石根端著一杯茶走過來，遞給他。方老師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，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喝了一口，含在嘴裡停了兩秒才嚥下去。“這是那幾棵老茶樹的？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“今年春茶。剩的不多了。”
方老師又喝了一口。“我聽說過。今天喝到了。”他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下。“好茶。”
晚上寨子裡給他接風。殺了一隻雞，煮了一鍋臘肉，擺了兩桌酒。普正文坐在上座，方老師坐在他旁邊。普正文話不多，就問了幾個問題。“你拍過多少片子？”方老師說：“不多。二十來部。”樸正文說：“拍的都是什麼？”方老師說：“都是快要沒了的東西。快要沒人會唱的歌，快要沒人會跳的舞，快要沒人會做的手藝。”普正文端起酒碗，想了想，才喝了一口。“那你來對了。老虎笙也差點沒了。”方老師說：“我聽劉導演說了。要不是小石頭他們，可能真沒了。”普正文看著他。“拍仔細點。別漏了。”方老師點點頭。“我儘量。”樸正文說：“不是儘量。是仔細。一樣都別漏。”
第二天一早方老師就開始拍。他把攝像機架在曬場邊上，對著那面鼓拍。拍了十幾分鍾，換了三個角度，從頭到尾沒說話。小石頭站在旁邊看著，鼓己經看了幾十分鐘了，忍不住問：“方老師，一個鼓拍這麼久？”方老師沒回頭，眼睛還貼著取景器。“鼓裡有東西。”小石頭說：“什麼東西？”方老師說：“聲音。光是聽，聽見的是響。拍久了，能看見聲音是怎麼出來的。”小石頭站在旁邊又看了一會兒，還是沒看出來，但不問了。
上午九點開始跳。方老師扛著攝像機在賽場上走來走去，一會兒蹲下拍腳，一會兒站起來拍全身，一會兒跑到坡上俯拍。阿依跳著跳著，發現他趴在地上，鏡頭對著她的腳，她跳完一段跑過去蹲在他旁邊問：“方老師你趴地上幹什麼？”方老師從取景器後面抬起頭。“拍腳步。你們跳的時候腳是怎麼落地的，我想拍清楚。”阿依低頭看自己的腳，腳上穿著一雙舊膠鞋，鞋頭破了一個小洞。“就是那麼落的。”方老師笑了一下。“對。就是那麼落的。但我要拍下來，讓以後的人看見，是怎麼落的。”阿依想了想。“那你趴著拍吧。”
跳完上午這一場，阿依坐在石頭上歇氣，方老師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，把攝像機放在膝蓋上。“你叫阿依？”阿依點頭。方老師說：“你跳的時候在想什麼？”阿依愣了一下。“沒想什麼。就是跳。”方老師說：“有的人跳的時候在想動作，有的人在想下一個步子。你跳的時候，好像在想別的事。”阿依低下頭看自己的腳。“我在想我阿媽。”方老師沒說話。阿依說：“她會跳老虎笙，跳得可好了。我沒見過，但我聽羅三姨說過。”方老師還是沒說話，只是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收工以後，方老師坐在屋裡就著燈光寫東西。字跡密密麻麻，小石頭瞄了一眼，看見他寫的是：有一個小姑娘，九歲，跳的時候在想她阿媽。她阿媽也會跳，但不在了。他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。然後合上本子，看著窗外。窗外黑沉沉的，看不見山。但他知道山在那兒，明天太陽昇起來，山還會在那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