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完半個月後,寨子裡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劉導演寄來的,薄薄一張紙,列印的。她在信裡說:你們的演出非常成功,國家大劇院的領導很滿意。有一個姓方的紀錄片導演看了演出錄影,想聯絡你們,拍一部關於老虎笙的片子。她說方導拍過很多非遺片子,得過獎,是個認真的人。信末尾留了方導的電話。
李石根拿著信,站在村委會門口看了兩遍,然後走上曬場去找小石頭。
小石頭在曬場上練鼓。光著膀子,手起手落,鼓聲一下一下從曬場傳出去,傳到半山腰又彈回來。看見李石根站在曬場邊上衝他招手,他放下鼓槌,擦了把汗走過去。
李石根把信遞給他。“北京來的。”
小石頭接過來,從頭看到尾。看到“方導演”三個字的時候,他停下來,又看了一遍。“他想來拍咱們?”
李石根說:“想來。說秋天來,住一段時間。”
小石頭把信摺好。“那讓他來。”
李石根說:“你別一個人定。去問問大家。”
小石頭拿著信,挨家挨戶走了一圈。先去找普貴,普貴在院子裡劈柴,斧頭起落落,劈開的柴碼得整整齊齊。小石頭站在院門口把信上的話說了。普貴把斧頭拄在地上。“拍就拍唄。又不是沒拍過。”小石頭說:“不一樣。這個要在寨子裡住。”普貴說:“住就住。人家大老遠來,住幾天怎麼了?”
又去找小五。小五坐在門檻上揉腳踝,腳踝上那道舊傷好了七七八八,但陰天還是隱隱發酸。他聽完信的事,笑了一聲。“拍我跳老虎笙?行啊。讓北京人也看看,咱們不光能在臺上跳,在賽場上跳得更好。”
最後去找阿依。阿依在後山坡上拔草,羅三妹家的菜地要種冬菜,她蹲在那兒一棵一棵拔,手指上沾了泥。小石頭蹲在旁邊把信上說了一遍。阿依抬起頭,手上還攥著一把雜草。“石頭哥,拍了放哪兒?”
小石頭說:“放電視上。好多人都能看見。”
阿依低頭想了想。“那我阿媽能看見嗎?”
小石頭看著她的眼睛,那眼睛黑黑的,像兩汪水。“能。”
阿依說:“那就拍。”
小石頭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到曬場邊上,在那面老鼓前面站了一會兒。鼓面繃得緊緊的,他伸手按了一下,手指陷進去一點又彈回來。他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:鼓響了,人就來了。現在鼓響了,人從北京來了。
他給劉導演回了電話。劉導演說:“方老師是個認真的人,你們放心。他不會亂拍,拍完會給寨子寄一份。”小石頭說:“讓他來吧。什麼時候都行。”掛了電話,他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那些山。太陽正在落下去,把山頭染成金紅色,一層一層的,像誰拿刷子慢慢抹上去的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面具。普老爹,又有一個人要來拍咱們了。
那天晚上,阿依躺在床上,把小面具放在枕頭邊上。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總想著小石頭說的話:放電視上,好多人都能看見。那阿媽能看見嗎?她想起阿媽的照片,黑白的,站在曬場上笑,背後是山,頭髮被風吹起來。那照片是羅三姨給她的,她壓在枕頭底下,每天晚上摸摸才睡。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,摸到照片的邊角,硬的,扎手。她把照片摸出來,藉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好一會兒。照片上的人還是笑著。她把照片貼在胸口,慢慢閉上眼睛。窗外有蟲叫,吱吱的,和北京那些車響不一樣,聽著聽著,就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