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被孩子們圍住的時候，小蓮從人群裡擠出來，一頭扎進她懷裡。阿依蹲下來抱住她，發現妹妹長高了一點，頭髮也長了，紮了兩個小辮子。“你每天去曬場看了沒有？”阿依問。小蓮使勁點頭：“看了。天天看。我會一個動作了。”她蹲下來做了個老虎尋食的姿勢——腳邁出去了，手也抬了，但腰沒彎下去。阿依笑了：“腰再低一點。”小蓮又做了一遍，這回彎下去了，沒穩住差點往前栽。阿依伸手扶住她：“慢點。不急。”小蓮站穩了，仰頭看著她：“姐，你教我跳吧。”阿依說：“好。明天開始。”
阿依抬起頭往人群裡找。普小虎站在不遠處的曬場邊上，沒擠進來，就那麼站著看著她。她朝他招招手，他跑過來，卻在小蓮面前停住了，先看了看小蓮，又看看阿依。阿依說：“你阿爸回來了，不去找他？”普小虎說：“等會兒去。阿依姐，北京好不好？”阿依想了想：“好。但是沒咱們這兒好。”普小虎說：“哪兒不好？”阿依說：“天不藍。晚上看不見星星。”普小虎抬頭看了看天，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銀子，鋪了滿天。“那還是咱們這兒好。”他說完轉身就跑，邊跑邊喊“阿爸”，一頭扎進人群裡。
老漢還站在小石頭面前，柺杖杵在地上，腰微微彎著。他捧著那個老面具看了很久，又翻過來看內側那三個字。他手指頭粗，關節腫大，但摸那些刻字的時候很輕很慢，從“普”字摸到“世”字再摸到“昌”字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“這幾個字，”他說，“是普老爹的爹刻的。那年我剛會走路，普老爹的爹還活著。他刻這個字的時候我蹲在旁邊看。”他抬頭看著小石頭，“你帶著它去了北京，普老爹的爹也去了。一家子都去了。”小石頭喉頭髮緊，點了點頭。老漢把面具遞還給他：“收好。以後傳給小虎。讓小虎再傳給小虎的孩子。”小石頭接過來，面具還是溫的，被老漢的掌心焐熱了。
鼓聲響起來的時候賽場上的火把開始移動，人群慢慢往賽場那邊湧。老漢走在人群前面，拄著柺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柺杖篤篤地點在土路上，聲音在夜裡傳得遠。小石頭跟在他後面，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，想起好多年前普老爹走在他前面的時候也是這個速度。那時候他也是這麼跟在後面，手裡捧著那個面具。那時候面具還新一些，虎紋還深一些。跟了二十年，跟到北京又跟回來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比火把高，比星星低。月光照在曬場上，和火把的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塊是月光哪一塊是火光。鼓聲越來越密，有人開始跟著鼓點拍手，有人開始跳。小石頭站在曬場邊上，把小虎從肩上放下來交到羅三妹懷裡，自己往前走了幾步，站在那面老鼓前面。鼓面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，他伸手按了按，掌心的溫度傳過去，鼓面微微陷了一下又彈回來。
他轉回身看著那些人。老漢坐下來了，柺杖靠在膝邊。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。羅三妹抱著小虎，小虎己經趴在她肩上睡著了，手還攥著她的衣領。阿依蹲在曬場邊上教小蓮做那個起勢，一遍一遍地做。普貴被幾個老人圍著還沒脫身。小五和他老孃坐在鼓架旁邊，他老孃還在摸他的胳膊。李石根站在人群外面，看著這一切。
小石頭看著他們，忽然覺得從北京到寨子這一路，走的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