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賽場上擺了慶功宴。
十幾張桌子拼起來擺滿了菜。雞魚臘肉新鮮蔬菜,都是各家湊的。臘肉是去年冬天燻的切得薄薄的,肥的透亮瘦的深紅。魚是綠汁江裡撈的清燉了一大鍋,湯白得像奶。還有野菜下午現採的嫩得很。
酒是寨子裡自己烤的苞谷酒。罈子口一開酒香就飄出來,滿曬場都是。
全寨子的人都來了,鄰村的也來了不少。賽場坐滿了,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坐在地上。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。
李石根被推著坐主桌。“李社長今天你得上座。”“沒有你哪有今天?”“你不坐誰敢坐?”李石根推不過只好坐下。阿月坐在他旁邊,攝像機放在桌角上。
小石頭坐李石根旁邊,隊員們圍坐一圈。小五被灌酒臉紅得像關公還嘿嘿地笑。他老孃在旁邊看著一邊笑一邊抹眼淚。普貴躲在阿明身後沒躲過去只好喝了一小口嗆得首咳嗽。阿明和小春互相使眼色偷偷把酒往地上倒。普旺來者不拒誰敬都喝,他阿爸在旁邊數著:“第西碗了第五碗了……”數著數著自己先笑了。
羅三妹抱著小虎坐在婦女那桌,隔一會兒就往主桌看一眼。看小石頭被人敬酒看他笑著回敬,看著看著嘴角就彎起來。
阿依坐在她旁邊,是婦女那桌最小的一個。她看著大人們鬧偷偷把小面具拿出來對著月亮舉了舉。月光照在面具上那些虎紋亮起來。她小聲說:“老虎老虎你看見了嗎?這麼多人在高興,都是因為你。”
酒過三巡那個老漢站起來了。
大家都不說話了。曬場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有火把噼啪的聲響。他端著酒碗走到李石根面前:“李社長,這一碗我敬你。”
李石根趕緊站起來:“老人家,應該我敬您。”
老漢搖搖頭:“你聽我說。”他看著李石根,火把光照在他臉上照出深深的皺紋。“我活了八十多年,看著這個寨子從窮到富,看著老虎笙從沒人看到去北京。我知足了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有點抖:“我爹那一輩想都不敢想,我爺爺那一輩飯都吃不飽。現在咱們的娃娃去北京了,站在國家大劇院的臺上跳,兩千多人看。大領導都看了都誇了。”他舉起酒碗:“這一碗敬你。敬你把寨子帶出來,敬你把老虎笙傳下去。”
李石根端著酒碗手有點抖,酒在碗裡晃差點灑出來:“老人家不是我一個人。是大家。是普老爹。沒有普老爹教,沒有大家跟著幹,我一個人能幹什麼?”
老漢說:“對。是大家。是普老爹。”他轉身對著所有人:“來,大家一起敬。敬李社長,敬普老爹,敬咱們白竹山!”
所有人站起來舉起酒碗。老人婦女孩子,連那些蹲著的站著的坐在地上的都站起來了。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“敬白竹山!”
小石頭端著酒碗一口乾了。酒辣,辣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他沒擦,就讓眼淚流著。
月亮升起來,照在賽場上,照在那些笑臉上。火把光和月光混在一起,把整個曬場照得亮堂堂的。
遠處那七棵老茶樹靜靜地立著,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阿依抬頭看著月亮,把小面具貼在臉上。面具被月光照得涼涼的,但她覺得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