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散了以後李念山跟著李石根回家。
父子倆坐在院子裡。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晃晃的,牆根的蟲子叫得熱鬧。李石根從屋裡端了兩杯茶出來,遞了一杯給念山,自己端著另一杯坐下來。
李念山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“阿爸,我想跟你說個事。”
李石根說:“說。”
李念山說:“我想休學一年。”
李石根端著茶,沒說話。
李念山說:“學校裡學的是書本上的,老虎笙是根上的。我想趁著年輕把它學透。問過老師了,可以休學一年。一年後回去接著上。不是退學。”
李石根把茶碗轉了一圈,看了看裡頭的茶湯。“你想好了?”
李念山點點頭。“想好了。”
李石根說:“老虎笙不好學。苦。”
李念山說:“我知道。我不怕苦。”
李石根說:“比你讀書苦。讀書坐著就行,學老虎笙得站著跳著摔著。冬天冷夏天熱,一身汗一身泥。”
李念山說:“我知道。”
李石根說:“你知道什麼?你沒試過。”
李念山說:“我試過。我跟小石頭哥學過幾天。累,但我不怕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。月光照著念山的臉,下巴上有一道細細的疤痕,是去年冬天上山砍柴時樹枝劃的。那時候念山放假回來,自己扛著斧頭上了山,砍了一整天才下來。手磨出了泡,回來讓他媽挑破。沒吭一聲。
他兒子能吃苦。他知道。
李石根喝了口茶:“那你就回來。跟著小石頭學。”
李念山說:“阿爸,我還想寫一本書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。
李念山說:“把普老爹教的,小石頭哥教的,都寫下來。寫成書,以後的人想學可以看。阿月姨拍了那麼多片子,總有一天會放壞。寫下來就不會丟了。紙可以放幾百年。”
李石根沒說話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念頭,想把寨子裡的事記下來怕忘了。但那時候忙,忙著讓寨子活下去。一忙就忙了二十年。
現在兒子要替他記了。
他把茶碗放在地上。“寫吧。”
李念山站了起來:“阿爸,你放心。我一定寫好。”
李石根點了點頭。月光照在父子倆身上,照在地上的茶碗裡。茶水己經涼了,表面映著一小塊月亮,圓圓的亮亮的。
院子裡那幾棵茶樹靜靜地立著。蟲叫了一陣停下來,又響起來。
李念山回到自己屋裡,從包裡翻出那支筆。黑色的塑膠筆桿,磨得發亮,筆尖有點歪。他爸給他的。他爸走得早,就留下這支筆。他坐在燈底下把筆帽擰開又擰上,擰開又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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