扦插的老茶樹活了七棵。
不多不少正好七棵。小陳天天守在那兒澆水鬆土施肥,比看自己孩子還上心。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們,晚上睡覺前最後一件事也是去看它們。那幾根細枝插在土裡光禿禿的,看不出死活。但小陳每天蹲在那兒,一棵一棵看過去。
那天下午李石根去看。
七棵新苗排成一排,最高的那棵到膝蓋了。葉子嫩嫩的綠得發亮,枝幹還細但挺得首首的。風一吹輕輕搖,搖得好看。
小陳蹲在旁邊掏出小本子:“李社長,你說它們能活多少年?”
李石根蹲下來看著那些苗:“不知道。也許三百年,也許五百年。老茶樹能活多久它們就能活多久。”
小陳說:“三百年後咱們都不在了。它們還在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:“對。它們還在。”
陽光照在葉子上亮晶晶的。李石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棵,葉子嫩嫩的滑滑的,摸上去涼絲絲的。“好好長。長三百年五百年,替咱們看著這個寨子。”
小陳在本子上記:最高的那棵到膝蓋了,葉子綠油油的。他寫得很慢很仔細,鉛筆尖在紙上磨出沙沙的聲響。寫完了把本子揣回懷裡:“李社長,我想把這些新苗分開種。一棵種一個地方,各長各的。”
李石根說:“行。你看著辦。”
小陳說:“種在哪兒好?”
李石根想了想:“山腳種一棵,半山腰種一棵,山頂種一棵。曬場邊上種一棵,普老爹墳前種一棵。”
小陳數了數:“那還差兩棵。”
李石根說:“綠汁江邊種一棵。再一棵種在博物館門口,讓來參觀的人都能看見。”
小陳點點頭一筆一劃記下來。記完了抬起頭看著那些新苗:“李社長,普老爹在天上能看見這些新苗嗎?”
李石根看著那些新苗看了很久。陽光照在葉子上露珠閃閃發光。“能。他天天都在看。”
小陳點了點頭,把本子揣回懷裡,又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苗。風一吹七棵新苗一起搖,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。搖得輕輕的柔柔的,像小孩在招手。
小陳蹲在那兒沒動,就那麼看著。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邊移,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了一截又一截。那七棵新苗的影子也拉長了,一道一道排在地上。
李石根站起來往回走了幾步又回頭看。小陳還蹲在那兒,背對著他,彎著腰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頭低著。遠遠看去那個姿勢像蹲在田埂上的普老爹。
李石根站住了。他想起普老爹生前最喜歡蹲在地頭看茶樹。蹲下來就不走了,一蹲蹲半天。問他看什麼,他說看它們長。草長一寸樹長一寸,看一眼少一眼。
李石根看了好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步子踩在土路上,腳底下的碎石子硌著鞋底沙沙響。他沒有回頭。
小陳一首蹲到太陽落山。蹲得腿麻了才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土,又看了一眼那些新苗。暮色裡它們的葉子變成了暗綠色,風一吹沙沙響。他轉身往回走,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。那七棵新苗排成一排,最高的那棵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,像是在跟他說再見。
他笑了一下,繼續往回走。走到寨子口的時候天快黑了,曬場上的燈亮起來。隔著老遠能聽見小虎隊在練鼓,咚咚咚的。他聽了聽那鼓聲,拐進自家院子。
院子裡那棵老茶樹靜悄悄的,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