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天,羅三妹開始收拾東西。
她把小虎的舊衣服翻出來,一件一件疊好碼在箱子裡。有些太小了穿不下了,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。她疊一件看一看,疊一件看一看。有一件藍色的,小虎滿月那天穿的,領口磨出了毛邊。她疊好了又開啟,比了比自己肚子的大小,又疊上了。
小石頭從外面進來,看見她在忙:“幹什麼?”羅三妹說:“收拾東西。”小石頭說:“收什麼?”羅三妹說:“給小虎子留著穿。小虎穿過的,軟和,不磨皮膚。”她說著又從箱底翻出一雙虎頭鞋——鞋面是紅布的,用黃線繡了虎紋,鞋口還縫了一圈毛邊,是小虎剛學走路時候穿的,鞋底磨薄了,腳掌的位置磨出了一個坑。羅三妹拿著那雙鞋看了半天:“這雙也留著。”小石頭說:“鞋底都磨穿了。”羅三妹說:“磨穿了也有用。擺在那兒讓下一個看看,他哥哥小時候穿過的東西。”
小石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,拿起那雙虎頭鞋看了看。鞋太小了,兩個手指頭就能塞滿。他想不起小虎穿過這雙鞋的樣子了——那時候他正忙著學老虎笙,白天練晚上練,孩子學走路的時候他不在。等他回來的時候,小虎己經會跑了。“我那時候,”他說,“沒怎麼管小虎。”羅三妹沒抬頭,繼續疊衣服:“你管老虎笙了。一個男人顧一頭就夠了。現在小虎子來了,你兩頭都得顧。”小石頭沒說話,把那兩雙虎頭鞋並排放好,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鞋面。布是粗棉布,磨得軟了,觸感滑滑的。鞋幫上的虎紋有點褪色了,但還能看出針腳,一針一針的,密實。
晚上羅三妹坐在床上縫東西。小石頭湊過去看,是一塊紅布裁成的小肚兜。布面上己經畫好了虎頭的輪廓,用鉛筆勾的線,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虎。羅三妹正在沿著那條線走針,針腳細細密密的。“我自己畫的。”她說,“畫得不好。”小石頭說:“畫得好。像老虎。”羅三妹說:“像就行。讓小虎子穿上這個跳老虎笙。”她低頭接著縫,燈光照在她手上,針尖在紅布上起起落落。
小石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生小虎的時候,我是不是不在?”羅三妹手裡的針停了一下:“你在。你從外面趕回來的,趕到的時候小虎己經生了,你站在產房門口不敢進來。護士叫你你才進來。”小石頭不記得了。他搜刮所有的記憶,只記得那天很亂,有人在跑有人在喊,他在人群外面站著不知道往哪兒走。“那這回,”他說,“我在。”羅三妹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這回你在。從頭到尾都在。”
她低下頭繼續縫。縫完最後一針,把線頭咬斷,把肚兜舉起來對著燈看。紅布上的虎頭在燈光裡亮亮的,鉛筆線己經被針腳蓋住了,黑色的虎紋清清楚楚的。她把肚兜疊好放在枕頭下面。“等他出來就穿上。”
窗外月亮照進來,照著枕頭下面那塊紅布露出來的一角。小石頭躺下來,手伸過去摸了摸那個角。布是新的,硬硬的,帶著漿洗過的澀。他想象著一個孩子在寨子裡跑的樣子,穿著紅肚兜,肚兜上是虎頭,跑兩步摔一跤,爬起來接著跑。賽場上的鼓聲遠遠地傳過來,他聽著那聲音,慢慢閉上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