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一個人去了綠汁江邊。
江水嘩嘩地流著，不緊不慢不慌不忙。流了千年萬年還是這個聲音還是這個速度。水比十五年前清了，兩岸的樹也多了，綠油油的連成一片。遠處有白鷺落在對岸的樹上，叫了兩聲，又飛起來。
李石根在江邊蹲下來，看著江水。
十五年前他也蹲在這兒，那時候寨子窮得叮噹響。春茶採下來賣不出去，堆在曬場上一麻袋一麻袋的發黴。他想不出辦法，夜裡睡不著，一個人走到江邊來蹲著。江水就這麼流著，他蹲在那兒蹲了一整夜。
現在茶葉賣完了，新苗活了，老虎笙去北京演了。什麼都好了。
但他還是蹲在這兒。
遠處有人在地裡幹活，影影綽綽的。阿月找來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“一個人跑這兒來幹什麼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想事兒。”
阿月說：“想什麼事？”
李石根看著江水：“想這些年的事，想以後的事。”
阿月撿了塊小石頭扔進江裡。石頭落下去咚的一聲，濺了一小朵水花。“那想出什麼了？”
李石根沒說話。
阿月又撿了塊石頭，這回沒扔，在手裡攥著。“念山的書寫完了？”李石根點頭。“你看了？”李石根又點頭。“寫得好不好？”李石根想了想：“寫得好。他把那些動作都寫清楚了，還把普老爹教的那些話也記下來了。”
阿月說：“那就好。傳下去了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老茶樹的新苗活了七棵。小陳把它們分種在七個地方，都活了。最高的到膝蓋了。”
阿月說：“看見了。綠油油的，長得好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羅三妹想再生一個，給小虎添個伴。”
阿月說：“那挺好的。小虎有伴了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什麼都好。但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”
阿月看著他：“少了什麼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可能就是……不習慣。以前天天有事天天往前衝，現在事情都做成了，反倒不知道幹什麼了。”
阿月笑了：“你就是閒的。以前忙著往前衝沒工夫想，現在能喘口氣了反倒不習慣。”她把手裡那塊石頭翻過來看了看，又翻過去看了看。“往後你就得多想想了。念山的事，小石頭的事，寨子裡的事。用不著你衝在前面，但得你在後面撐著。”
李石根看著她：“那你呢？”
阿月愣了一下：“我什麼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你撐著我。誰撐著你？”
阿月沒說話。
李石根說：“這些年你一首在。拍片子教孩子管賬什麼都幹。我沒問過你，你想要什麼。”
阿月沉默了很久。江水嘩嘩地流著，白鷺又飛回來了，這回是三隻排成一排往上游飛。飛得很慢，翅膀一扇一扇的像在數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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