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七棵新苗開花的事情傳遍了寨子。第二天早上,天剛矇矇亮,曬場上就站了好些人,都朝著老茶樹那邊張望。沒人組織,沒人喊,大家自己就來了。有老人拄著柺杖來的,有女人揹著孩子來的,有年輕人手裡還端著飯碗來的。他們站在地頭,遠遠地看著那幾棵新苗。最高的那棵枝頭上兩朵小白花在晨風裡微微抖著,花瓣薄得透光,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粉。
沒有人說話,就那麼站著看。露水從草尖上滑下來,滴在土裡無聲無息的。太陽從山背後升起來,光先照到山頂,然後一點一點往下移,最後照到那些新苗上。花苞上的露水被光照亮了,一顆一顆亮晶晶的,像鑲了珠子。有人吸了一口氣,輕輕的,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小陳蹲在田埂上,手裡攥著個小本子。他在本子上畫那兩朵花的樣子——一個圓,圓裡畫了幾道線,旁邊注了日期。畫完了又抬頭看,花還在,沒謝。他低頭又添了一筆,把花瓣的數量數清楚了寫上去:五瓣。又抬頭看第二朵,也是五瓣。他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:兩朵都開了,白的,五瓣,花心黃。
阿月從人群后面走過來,也蹲在田埂上,把相機對準了那兩朵花。她拍了一張,又拍了一張,拍完翻看取景器。陽光太強了,花瓣過曝,白成了一團。她調了光圈又拍了一張。這回能看清花瓣的紋理了,絲絲縷縷的,從花心向外輻射。她放下相機,蹲在那兒看了很久。“小陳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說這花能開幾天?”小陳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老茶樹開花我見過,開個七八天就謝了。新苗頭一會開,可能短一些,可能長一些。”阿月說:“能開幾天是幾天。開了就好。”
李石根站在人群最後面,沒往前擠。他靠著一棵老核桃樹,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些花。他想起普正文走的那年春天,老茶樹也開過花,開得滿樹白花,遠看像落了一層雪。那時候普正文己經不大能走動了,坐著輪椅被推到樹底下看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石根,你看這些花,開得多好。”李石根說:“年年都開。”普正文搖搖頭:“不是年年。能開是好事。茶樹老了,開花費力氣。它還願意開,說明它還想活著。”他伸手夠了一根低枝,手指碰了碰花瓣:“你們要好好待它。”
李石根站在核桃樹底下,看著那些新苗上的花,想起普正文那句話。“它還願意開,說明它還想活著。”現在新苗也開了,說明它們也想活著。三百年的根,在那些細枝裡醒過來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,該幹活的幹活該做飯的做飯。小陳還蹲在那兒沒走,本子攤在膝蓋上,筆握在手裡,但他沒再寫什麼。就那麼蹲著,看著那兩朵花。阿月也沒走,站在旁邊等著光再變一遍。太陽昇高了,露水乾了,花瓣在日光裡變得透明瞭一些,能看見裡面的脈絡。她等了一會兒,又拍了一張。
李石根走過去,蹲在小陳旁邊。小陳把本子遞給他看。本子上畫著兩朵花,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是花。旁邊寫著日期,寫著花瓣數量,寫著“白的,五瓣”。李石根看了半天,把本子還給他:“記仔細了。明年還開的話,把明年的也記上。”小陳點點頭:“年年都記。記到它們老。”李石根說:“它們老了,你把它記在本子上,它們就不老。”小陳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本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,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。
阿月收好了相機走過來,三個人一起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新苗。最高的那棵在風裡搖了搖,兩朵花跟著一起搖,搖得慢慢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