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最近在畫畫。
這事來得突然,連她自己也沒想到。那天從綠汁江邊回來她坐了一下午,盯著窗外的老茶樹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翻出李石根以前買了沒用過的畫布和顏料——那是有一年李石根趕集時順手買的,也不知道哪來的興致,買回來就擱在櫃子頂上積了灰——她把灰拍掉,把畫布繃在木框上。
畫什麼呢?
她架好畫布坐在窗前看了半天。那幾棵老茶樹就在窗外,枝葉在風裡輕輕搖著。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亮斑。風吹過來那些亮斑就跟著動,搖搖晃晃的。
她把顏料擠在調色盤上。
畫樹幹的時候她猶豫了很久。那樹幹太粗了,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。樹皮皺得像老人的臉,一道一道的,全是歲月割出來的溝。她蘸了赭石色描了一筆,太淺了。又蘸了熟褐再描一筆,又太深了。她盯著那樹幹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不是顏色的問題,是時間的問題。那些溝不是一筆能畫出來的。
畫樹影的時候她更猶豫了。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變成一塊一塊光斑,風一吹就動。她想畫下來,但畫出來的總是死的。畫著畫著她就停了筆,就那麼看著那些光斑在地上移來移去。
李石根有時候來看,站在後面不出聲。阿月不回頭就那麼畫著。有時候畫著畫著忽然停下來,看著那些老茶樹發呆。發呆半天再接著畫。
李石根說:“你以前怎麼不畫?”
阿月說:“以前沒想過。”
李石根說:“那現在怎麼想畫了?”
阿月停了一會兒,筆尖懸在畫布上空。“有些東西拍不下來。拍得再清楚也只是表面。那些藏在心裡的,只有用手畫才畫得出來。”
她想起那天在綠汁江邊,李石根攥著一塊石頭攥了一路。攥得青筋都暴出來了,也沒鬆開。那個畫面她沒拍。來不及拍,也不想拍。拍下來就不是那個意思了。
她低下頭接著畫。
畫了半個月終於畫完了。
那天晚上她把畫拿給李石根看。畫布上幾棵老茶樹擠在一起,枝葉茂盛遮天蔽日。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一塊一塊的亮斑,暖黃色的像一盞一盞小燈。樹底下蹲著一個老人,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個老人。他蹲在那兒像是在聽樹說話,又像是在跟樹說話。身邊放著一把刻刀和一個沒刻完的面具,面具只有一半,但能看出來是老虎,虎紋歪歪扭扭的。
李石根看了很久。“這是普老爹?”
阿月點點頭。
李石根說:“他蹲在那兒幹什麼?”
阿月說:“守著那些樹。他這輩子就是在那些樹底下度過的,教人跳舞修面具看著孩子們練。那些樹是他的伴。”
李石根不說話了。他想起普老爹最後一次坐在那棵大樹底下的樣子。那天太陽很好他坐在那兒看小石頭教孩子們跳。看著看著就睡著了,靠著樹幹就那麼走了。
阿月說:“我想把這幅畫掛在博物館裡。掛在普老爹那些東西旁邊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:“好。”
阿月說:“你還沒說畫得怎麼樣。”
李石根想了想:“畫得好。但不如你拍的片子。”
阿月笑了一下:“廢話。我拍了二十三年了,畫才畫了半個月。”
李石根也笑了:“那再畫二十三年就能趕上拍的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阿月親手把那幅畫掛在了博物館的牆上。就掛在普老爹那把刻刀和那個老面具旁邊。她站遠了看站近了看,看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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