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茶滿月那天，寨子裡來了好多人。院子裡擺了兩桌，外面又加了一桌，還是坐不下。羅三妹抱著小茶坐在堂屋裡，來的人都要看一眼。老人用手摸摸孩子的臉，嘴裡唸叨著吉祥話。女人們湊在一起比劃著說長得像誰，有的說像小石頭，有的說像羅三妹，爭了半天沒爭出結果。
普正文的老伴拄著柺杖來了。她腿腳不好，平時不出門，這天讓兒子攙著一步步挪過來。坐到羅三妹旁邊，把小茶接過去抱在懷裡。她抱著孩子低頭看了很久，沒說話。旁邊的人等著她說點什麼，她一首沒開口。過了好一會兒她把孩子還給羅三妹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襁褓邊上——是一隻小銀鎖，鏈子細細的，鎖片上刻著虎紋，磨得發亮了。“給小茶的。”她說，“普正文打的。打了二十年，一首留著。他說等哪家生了閨女就給哪家。”羅三妹說：“老人家，這太貴重了。”老人擺擺手：“留著了就有人用。給小茶戴上。”羅三妹把小銀鎖接過來，翻過來看背面，刻著兩個字：平安。筆畫歪歪扭扭的，是手刻的。她把銀鎖給小茶戴上，銀鏈子襯著紅襁褓，亮亮的。小茶在睡夢中動了動嘴角，像是笑了。
小石頭站在門口迎客，來一個招呼一個。他今天穿了件新衣服，深藍的，袖口還帶著摺痕。來的人多，他顧不上坐，一首在門口站著。羅三妹抱著小茶出來給大家看的時候，他站在旁邊看著。小茶被襁褓裹著只露一張臉，臉紅撲撲的，睡得安安穩穩。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，軟得像豆腐，手指頭沾了一下就趕緊收回來。
小虎跑進跑出，領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瘋。一會兒跑進來看一眼妹妹，一會兒又跑出去。有回跑進來正趕上小茶醒了哭，他站在旁邊看了半天：“阿爸，妹妹哭了怎麼辦？”小石頭說：“你哄哄她。”小虎湊過去對著小茶的臉：“別哭別哭，哥在這兒呢。”小茶哭得更響了。小虎撓撓頭：“她不聽我的。”羅三妹笑了：“你太小了。長大了她就聽你的了。”小虎說：“那我快快長大。”說完又跑出去了，院子裡傳來他跟別的孩子比誰跑得快的喊聲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客人都散了。院子裡剩下些狼藉，羅三妹想收拾，被小石頭按住了：“你歇著。我來。”小石頭一個人把碗筷收了，桌子擦了，地掃了。小虎也跟著幫忙，端碗的時候差點摔了一個，小石頭一把接住：“看著點兒。”小虎說：“我拿得動。”小石頭沒說話，把碗從他手裡接過來自己端著走了。小虎站在原地撅了撅嘴，又跟上去。
羅三妹抱著小茶坐在堂屋裡，月亮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小茶臉上。小茶睡著了，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旁邊，呼吸輕輕的。羅三妹低頭看著她，小聲說：“小茶，你聽見了嗎？你叫小茶。茶樹的茶。以後這山上的茶樹都是你的。”小茶在夢裡動了一下，眉頭皺了皺又鬆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