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貴站首了，腿不再晃。
小春摸了摸胸口的護身符——他哥的頭髮，縫在裡面。
鼓聲響起來。
幕幕拉開。
燈光亮起來的那一刻，小石頭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站在臺中央，十二個人在他身後，擺著氣勢。臺下兩千多個座位，坐得滿滿當當，但那些臉都看不清，只是一片模糊的黑。
鼓聲響了第一下。
他的身體動起來，不需要想。
左腳向前，右膝微彎，頭向左看。老虎尋食。這個動作，他跳了幾萬遍了。普老爹教的，一遍一遍摳出來的。哪塊肌肉用多少力，哪個關節彎多少度，都刻在骨頭裡了。
第二下，第三下。鼓點越來越密，動作越來越快。
汗水很快流下來，流進眼睛，蜇得疼。但他不能擦，不能停，只能眨眼，讓汗水混著淚水一起流下去。小腿開始發酸，呼吸越來越重，胸腔像拉風箱一樣，呼哧呼哧的。但停不下來，也不想停。鼓點催著他，燈光照著他，那些眼睛看著他。
跳到中間那段獨舞的時候，他站在臺中央，燈光打在身上，西周一片漆黑。
他閉上眼睛。
汗水從額頭流下來，流進眼角，再流到耳邊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和鼓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再睜開的時候，他看見了。
看見普老爹坐在臺下，穿著那件舊衣服，戴著那個老面具。面具摘下來，放在膝蓋上。旁邊坐著普正文，抽著菸袋鍋，菸袋鍋沒點著，就那麼叼著。
看見武定那個老人坐在旁邊，手裡捧著他爺爺傳下來的面具。
看見阿依她阿婆抱著小時候的阿依，阿依那時候才兩三歲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在她阿婆懷裡睡著了。
看見賽場邊上下棋的那幾個老頭，棋盤還擺著，棋子還在上面，但他們都不看棋，都看著臺上。
看見寨子裡那些老人，一排一排坐著，有的他己經叫不出名字。有他小時候見過的，有他從來沒見過的。但他們都在那兒，都看著他。
他們都來了。
鼓聲停了。
他穩穩地紮在那兒，喘著氣。
劇場裡靜了三秒。
然後掌聲響起來。
不是普通的掌聲，是那種能把屋頂掀翻的掌聲。他站在臺上，聽著那聲音，腿發軟，想跪下去。腦子裡嗡嗡的，分不清是鼓聲的迴響還是掌聲的迴響。汗水還在往下流，流進脖子裡，溼透了衣領。
他站著，喘著，聽著。
普老爹，你看見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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