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場後後臺門口排了隊。
小石頭站在門裡往外看,隊伍從門口拐了個彎,看不見尾。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,走到他面前,先鞠了一躬。
小石頭不知道怎麼接,也彎了彎腰。
年輕人眼眶紅紅的。“老師,謝謝你們。我爺爺奶奶也是彝族人,出來五十年了,走不動了,一首想回去看看。今晚我給他們打了影片電話,讓他們看了。他們在那邊哭,我在這邊哭。”
他聲音抖了一下,停住了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吸了吸鼻子,才接著說:“謝謝你們,讓我爺爺奶奶又看見了。”
他說完又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小石頭站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第二個進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腿腳不大利索,一步一頓地挪到小石頭面前。他盯著小石頭手裡那個老面具看了很久,伸出手想摸,指頭伸到半空又縮回去了。
小石頭把面具遞過去:“您摸。”
老人接過去,雙手捧著,摸了正面又翻過來摸背面。拇指沿著虎紋的溝槽慢慢走了一圈,又摸了摸邊角那些磨光的地方。翻過來看內側,湊近了,眯著眼,看那幾個刻字。
“普……世……昌。”他念出來,聲音沙沙的,像磨砂紙刮在木頭上。“我小時候,寨子裡跳老虎笙的,面具內側都刻著名字。誰傳下來的,傳給誰的,一代一代,都刻在上面。跳完了,戴著面具不敢摘,怕摘了魂就跑了。”
他把面具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正面,手指沿著虎紋又走了一圈。“五十年了。山還記得,水還記得,這虎紋我還記得。”他把面具遞還給小石頭,手抖了一下,差點沒拿住。“好好留著。別斷。”
老人走了。步子還是顫,但脊背比進來時挺了一些。
第三個進來的是個中年婦女,穿著樸素,手裡攥著節目單。“我是雲南嫁到北京的。二十年沒回去了。”她說著話,眼睛盯著牆上掛著的面具照片,像是要把那些紋路刻進腦子裡。“看到老虎笙,就想起小時候。寨子裡那些老人,都不在了。但老虎笙還在。”
她在節目單上找簽字的地方,找了一會兒,把背面翻過來。“籤這兒就行。”
小石頭接過筆,在上頭寫了“小石頭”三個字。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。中年婦女把節目單接過去看了一會兒,摺好放進包裡。
第西個進來的是個北京口音的中年男人,一進門就搓著手,站在那兒半天才開口:“我就是北京本地人。跟雲南沒關係。但看了你們跳的,我哭了兩回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。你們跳舞的時候,那個鼓聲一響,我這兒就跟著震。”
他看著小石頭手裡那個面具。“這東西,傳了多少年了?”
小石頭說:“一百多年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一百多年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“我們家,什麼東西傳了一百多年的?沒有。都丟了。”他伸出手跟小石頭握了一下。“好好留著。別丟。”
第五個進來的是個小女孩,七八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被媽媽牽著手。她走到小石頭面前仰著頭:“叔叔,你們是從哪裡來的?”
小石頭蹲下來:“雲南。很遠的地方。”
小女孩說:“雲南有沒有大象?”
小石頭笑了一下:“有。還有孔雀。”
小女孩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我長大了,能去你們那裡學跳舞嗎?”
小石頭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能。怎麼不能?”
小女孩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那說好了。”
門外的隊伍還很長。小石頭站起來,看著那些還在等著的人。老老少少的,有拿著花的,有攥著節目單的,有抱著孩子的。他們站在走廊裡,等著進來,等著跟他說句話,等著看一看那個面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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