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起飛的時候阿依趴在窗邊往下看。北京在下面灰濛濛一大片,那些高樓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密密麻麻的點,像撒在地上的芝麻。她看了很久,首到那些點被雲遮住才轉回頭。
“三妹姐,北京不見了。”
羅三妹閉著眼靠在椅背上:“嗯。”
阿依說:“你睡著了?”
羅三妹說:“沒有。想事兒。”
阿依說:“想什麼?”
羅三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摸了摸:“想這個孩子。以後他長大了,會不會也來北京。”
阿依說:“會的。等他來了我給他當導遊。”
羅三妹睜開一隻眼:“你連北京的路都找不著,還當導遊?”
阿依說:“那我就跟他一起找。兩個人找總比一個人強。”
羅三妹笑了一下沒說話。
小石頭坐在前面一排沒睡。他把兩個面具並排放在膝蓋上,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。普老爹那個漆掉了不少,虎紋模糊了。武定老人那個更舊一些,邊角都磨圓了,木頭露出來,泛著暗紅的光。他把兩個面具並排擺好又看了一會兒。
李念山湊過來:“像不像兄弟?”
小石頭說:“像。都是老虎,都老了。”
李念山說:“它們以前沒見過面?”
小石頭搖頭:“沒見過。一個在白竹山,一個在武定,隔著一百多里路。誰也不認識誰。這回在北京住一個屋,睡一張桌,成兄弟了。”
李念山說:“石頭哥你說得跟人一樣。”
小石頭把兩個面具翻過來看內側。普老爹那個刻著“普世昌”,武定那個刻著“李長髮”。兩個名字,兩個人,都走了。但面具還在,虎紋還在。
李念山看著那兩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石頭哥,我想好了。回去以後我就休學,跟你學老虎笙。”
小石頭轉過頭:“真想好了?”
李念山點點頭:“真想好了。普老爹把面具傳給你,你把舞教我。我得接住。不能斷。”
小石頭沒說話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飛機穿過雲層,陽光從視窗照進來照在兩個面具上。虎紋被照亮了,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。阿依在後面看見了,小聲說:“三妹姐,老虎在發光。”
羅三妹睜開眼看了看:“是太陽照的。”
阿依說:“不是太陽。是它們自己在發光。來北京了,見大場面了,高興了。”她把自己的小面具從懷裡掏出來也放在陽光裡。桃木雕的,虎紋歪歪扭扭的,是她自己刻的。陽光照在上面也亮了。她對著小面具說:“你也高興了?”
小面具不說話。她把它貼在臉上,閉上眼。桃木被太陽曬過之後帶著一點暖,貼著臉頰微微發燙。
飛機繼續往南飛。窗外的雲越來越厚,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。
阿依看著看著困了,頭一歪靠在羅三妹肩膀上。羅三妹沒睡,手擱在肚子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。她想著這孩子還沒出生就去了北京,坐了飛機,見了國家大劇院,聽見了兩千多人鼓掌。以後長大了得告訴他:你還在肚子裡的時候,就去過北京了。她想著想著,嘴角彎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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