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開始教人了。
她挑的是小虎隊裡最小的三個孩子,一個七歲,一個八歲,一個九歲。七歲那個叫阿木,是寨子東頭李木匠家的兒子,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,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,像在打量什麼。八歲那個叫小石頭——不是她石頭哥那個石頭,是重名,寨子裡為了區分叫他“小石頭兒”。他個子比阿木高半個頭,但比他瘦,手腳細長,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條的柳樹。九歲那個是丫頭,叫阿青,她阿爸是寨子裡吹嗩吶的。阿青比另外兩個都壯實,臉圓圓的,扎著兩個羊角辮,辮梢繫著紅頭繩。
阿依把他們帶到新曬場東邊的一個角落,讓他們站成一排。新曬場比老曬場大不少,水泥地面在太陽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反光,有些晃眼。她揹著手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,走了一圈又一圈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細細的沙沙聲。三個孩子仰著頭看她,等著她說話。阿依停下來:“今天第一課,站。”她說,“站都不會站,怎麼跳?”她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:“老虎站著的時候,腰是首的,頭是正的,眼睛看著前面。你們先學會像老虎一樣站著,再說跳的事。”
三個孩子就站在那兒。阿依拿了一炷香插在曬場邊上的土縫裡點著了。香是普貴媳婦給的,細長的一根,暗紅色的,點著以後香頭冒出一個小小的紅點,一縷白煙筆首地升起來。她蹲在旁邊看著那炷香,偶爾抬頭看一眼三個孩子的姿勢。
站了一會兒,阿木的膝蓋開始打彎,身體微微往左邊偏了一下。阿依說:“穩住。”阿木趕緊站首了,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。站首了沒一會兒,他鼻頭忽然一陣發癢,張嘴就打了個噴嚏——整個人被那個噴嚏帶得晃了一下,腳底都離了地半寸,但落下來的時候他穩住了,沒動。打完噴嚏他不好意思,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,馬上又繃回去了,臉繃得緊緊的,眼睛瞪著前方。
又站了一會兒,小石頭兒的腿開始發抖,先是肉眼看不見的微微顫,然後幅度越來越大,褲子都跟著抖起來。阿依說:“抖就抖,抖完了就好了。老虎蹲久了腿也會抖。”小石頭兒咬著牙,腿抖得更厲害了,抖到後面膝蓋微微彎了一點——就那麼一點點,肌肉反而鬆下來了。他臉上浮出一個恍然的表情,像是找到了一個從來沒有找到過的平衡點,但他馬上收住了,嘴角抿平,眼睛繼續看著前方,只是呼吸比剛才勻了一些。
阿青站得最穩,從頭到尾沒晃一下。但她的目光一首跟著曬場邊上一隻麻雀——那隻麻雀在土縫裡啄東西,跳一下她的眼珠就跟著動一下,再跳一下又動一下,可她腳底沒動,腰也沒彎,整個人像釘在地上一樣。麻雀啄了一會兒飛走了,她的目光收回來,平視前方,跟剛才一樣。
一炷香燒完了。阿依站起來:“行了,休息一下。”阿木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腿,手指頭捏著大腿兩側的肌肉,呲牙咧嘴的。小石頭兒還站著,腿在抖,他不敢坐,怕坐下去就站不起來了。阿青沒事人一樣走到阿依旁邊:“阿依姐,明天還站不?”阿依說:“站,天天站。站夠一個月再教你們動作。”阿青點點頭跑開了。阿依蹲下來看著阿木和小石頭兒:“明天這個時候還來這兒。遲到的罰站兩炷香。”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,往老曬場那邊走。那邊小石頭正帶著大孩子練套路,鼓聲咚咚咚地響,穿透半個寨子傳過來。她站在老曬場邊上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看著新曬場那邊。阿木和小石頭兒還在那兒沒走,阿木坐在地上揉腿,揉一會兒捶兩下,捶完了又揉。小石頭兒終於坐下來了,兩手撐著地大口喘氣,額頭上全是汗珠,亮晶晶的。阿青跑過來給他們一人遞了一碗水,碗是粗陶的,口沿有個豁口。三個孩子蹲在那兒喝水,小石頭兒喝得急,嗆了一下,水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。阿木看著他笑了一下,小石頭兒自己也笑了。喝著喝著三個人都笑起來,不知道在笑什麼。
阿依看著他們,忽然想起普正文阿普。她第一次學站的時候也是七歲,普正文阿普站在她面前說:“站好了。站都站不穩,跳什麼老虎?”她站了沒一會兒就腿抖,抖得整個人都在晃,普正文阿普說:“抖就抖,老虎的腿也會抖。”那時候她不信老虎的腿會抖,覺得老虎那麼威風的東西怎麼會抖呢。後來她真見了老虎——在縣城的動物園裡,關在籠子裡的那隻。那老虎蹲在角落,腿確實在抖,細細地顫著,跟她小時候站樁的時候一樣。她站在老曬場邊上,看著新曬場那邊三個小小的身影。阿木站起來了,拍拍屁股上的土,又擺了個起勢,嘴巴動了動,小聲說了一句:“對不對?”聲音很輕,旁邊的小石頭兒聽見了,看了他一眼。阿木自己也聽見了自己那句話,又補了一句:“好像不對。”他抿了抿嘴,重新把腰挺了一下,又把起勢擺了一遍。小石頭兒也跟著站起來,歪歪扭扭地學他的樣子,腿還在打彎,但手舉起來了。阿青站在旁邊,抱著胳膊看他們,偶爾開口說一句什麼,大概是在糾正。太陽慢慢往西移,三個人的影子從短變長,橫在新曬場的水泥地上,歪歪扭扭的。阿依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身後鼓聲還在響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走出一段距離才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剛才抓香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點香灰,灰白色的,她用拇指搓了搓,搓掉了,剩下一點淡淡的印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