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李念山一個人上了山。書包裡裝著那本書,用一件舊衣服裹了兩層,怕磕著角。山路不好走,前一天剛下過雨,土路還有點滑,踩上去軟塌塌的,腳陷進去半寸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走到半路,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,鞋底糊了一層厚厚的泥,走一步帶起來一塊。
到墳前的時候,太陽己經偏西了。那棵老松樹還在,枝幹伸出去,遮出好大一片陰涼。松針落了一地,踩上去軟綿綿的,散發出一股陳年的松脂味。墳頭的草長高了,上次來還是春天,草才剛發芽,嫩綠的矮矮的一層。現在都長到膝蓋了,密密麻麻的,風一吹,沙沙地響,像有誰在說話。他蹲下來,先把墳頭的草拔了。拔得很仔細,一棵一棵拔,捏住根莖,順著長勢往上提,拔到根了才鬆手。有些草根扎得深,他拔了幾下拔不動,換了隻手又試了一回,土鬆了,草連著根鬚一起起來了。拔完草,他又把墳前的落葉掃了掃。沒有掃帚,就用手扒拉,攏成一堆,推到旁邊的草叢裡。地上還有幾塊碎石子,他也撿了,扔到遠處。弄乾淨了,他才打開書包,把那本書拿出來。
書在舊衣服裡裹著,他一層一層剝開,像剝一個粽子。封面露出來的時候,他用手掌擦了擦,把上面沾著的絨毛蹭掉。他蹲在墳前,翻到扉頁,把那行字對著墳的方向,一個字一個字唸了一遍:“謹以此書,獻給普老爹,獻給白竹山上所有跳老虎笙的人。”唸完了,他又翻到寫普老爹的那一章。他對著墳,把那一章唸了出來。寫普老爹在曬場上教他跳舞,寫普老爹說“虎從山裡來”,寫普老爹喘著氣說“以後你教別人”。他念得很慢,有的地方念著念著卡住了,停一下,吸一口氣,再接著念。唸到普老爹教他站樁那段的時候,他停下來,看著書頁上的字,那行字寫著:“普老爹說,站樁是根,根扎不穩,上面的枝葉再好看也是虛的。”他把那行字又唸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。
唸完了,他把書合上,放在墳前,拿一塊小石頭壓住書角。石頭是隨手撿的,巴掌大,扁平的,壓在封面上正好。“普老爹,書出了。你看看。要是有寫錯的地方,你給我託個夢,我改。”他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。風從松樹頂上吹下來,吹動書頁,嘩啦啦地翻了幾頁,像是有人在翻。翻完了,書頁又慢慢合上了,壓著的那塊小石頭紋絲沒動。他看著那本書,心裡忽然踏實了。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動筆的那個晚上,坐在自己屋裡,筆尖懸在紙上,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紙是白的,筆尖是黑的,懸在那裡半天沒落下去。他不知道怎麼寫,不知道從哪兒說起,寫了一個開頭又劃掉了,再寫一個又劃掉了。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。後來他跟自己說,就當普老爹坐在對面,你講給他聽。他就開始寫了,把普老爹教的那些,做的那些,說的那些,一句一句寫下來。寫著寫著就寫完了。
他站起來,對著墳鞠了一躬。“普老爹,我先回去了。書留給你,你慢慢看。”他轉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書還放在那兒,被石頭壓著,風把書頁掀起一個角又落下去,像有個人蹲在那兒翻書,翻幾頁停下來想一想,再翻幾頁。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回頭繼續往下走。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就那麼站在山路上。夕陽從樹縫裡漏下來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握著書包帶子的手背上。他站了十幾秒鐘,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裡混著松脂味、溼土味和草葉折斷後的青氣。然後他鬆開攥緊的手指,繼續走。下山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一些,泥半乾了,腳踩上去不那麼滑了。褲腿上那些泥點子也在慢慢變幹,變成灰白色的一塊一塊的殼,走幾步就掉下來一小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