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節後第三天,出版社寄來的書到了。
小陳騎著摩托車從鎮上馱回來的。車屁股後面綁了一個大紙箱,一路顛,紙箱磨破了角,露出裡面深藍色的書脊。小陳把摩托車騎到曬場邊上,扯著嗓子喊:“念山!念山!你的書來了!”
李念山正在賽場上教孩子們基本功,聽見喊聲動作停住了。他站首了,看著小陳從那輛破摩托上跳下來。小陳從後座卸下那個大紙箱,呲啦一聲撕開膠帶。箱子開啟,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書,深藍的封面,上面印著一隻老虎面具——普老爹那個面具的虎紋,是阿月幫著描的,專門從錄影帶裡一幀一幀截出來,印廠照著刻的。李念山走過去蹲下來,拿起最上面那本。書不厚,二百來頁。封面是啞光的,摸上去有一層細細的紋路。封面上那行字凸出來,手指頭壓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起伏。他翻到扉頁,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:“謹以此書,獻給普老爹,獻給白竹山上所有跳老虎笙的人。”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上面來回摩挲,把那個“普”字的筆畫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小石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。“念山,開啟看看。”李念山翻開第一頁。開頭寫的是:“老虎笙傳了上百年了。沒有人知道它從什麼時候開始,只知道它不會結束。”這是他三年前寫的,寫在那個破本子上,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鉛筆寫的,有些地方模糊了。現在印在書裡,工工整整的,像另一個人寫的。他往後翻了幾頁,看到寫普老爹的那一章。他寫普老爹怎麼教的怎麼說的,跳老虎笙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寫的時候沒覺得什麼,現在印在紙上白紙黑字,普老爹好像又從紙上站起來了。他想起普老爹教他跳老虎笙那天,曬場上太陽很大,普老爹跳得滿頭大汗,跳完了坐在曬場邊上喘氣,說:“念山,以後你教別人。”那時候他不明白什麼意思,現在明白了。
李念山捧著那本書站起來,對著賽場的方向站了一會兒。賽場上空空的,孩子們己經散了,只剩下幾個鼓還架在邊上。陽光照著那些鼓面反著光亮晃晃的。他轉過身對李石根說:“阿爸,我想去墳上,給普老爹看看。”李石根點了點頭。
李念山回到屋裡找出那件舊衣服,把書包了一層又一層,怕山路顛簸磕壞了書角。捆好了,他抱著那包東西走出門,沿著山路往上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來,把包裹解開看了一眼,書角完好,又裹緊了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到了墳前。那棵老松樹還在,枝幹伸出去遮出好大一片陰涼。墳頭的草長高了,風一吹沙沙響。他先把草拔了,拔得很仔細,一棵一棵拔到根了才鬆手。拔完草又把墳前的落葉掃了掃,沒有掃帚就用手扒拉,攏成一堆推到旁邊的草叢裡。弄乾淨了,他才打開包裹,把那本書拿出來,蹲在墳前,翻到扉頁,把那行字對著墳的方向唸了一遍:“謹以此書,獻給普老爹,獻給白竹山上所有跳老虎笙的人。”唸完了又翻到寫普老爹的那一章,對著墳把那一章唸了出來。念得很慢,有的地方念著念著卡住了,停一下,吸一口氣,再接著念。
唸完了,他把書合上,放在墳前,拿一塊小石頭壓住書角,怕風把書頁吹亂了。“普老爹,書出了。你看看。要是有寫錯的地方,你給我託個夢,我改。”他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,風從松樹頂上吹下來,吹動書頁嘩啦啦地翻了幾頁,然後又合上了。他看著那本書,心裡忽然踏實了。他站起來對著墳鞠了一躬。“普老爹,我先回去了。書留給你,你慢慢看。”他轉身往山下走,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。書還放在那兒,被小石頭壓著,風把書頁掀起一個角又落下去,像有個人蹲在那兒翻書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繼續往下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