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節那天,天沒黑曬場上就坐滿了人。
不是誰組織的,大家自己來的。老人搬著小板凳坐前排,年輕人站在後面,孩子們騎在大人肩膀上,手裡還舉著小火把。火把還沒點燃,先舉著玩,你追我趕鬧成一團。有個孩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,小火把脫了手滾出去,被旁邊的大人一腳踩滅了。孩子爬起來拍拍膝蓋,沒哭,又去撿另一根沒點著的。
小石頭抱著小茶站在賽場邊上看。小茶今天穿了件新衣服,紅底黃花的,是羅三妹熬了幾個晚上縫的。她趴在爸爸肩膀上東張西望,看見什麼都新鮮,伸著小手指指點點,嘴裡“啊啊”地叫。小石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有時候是樹上的鳥,有時候是別人家孩子手裡舉著的糖,有時候什麼也沒有,就是一片黑乎乎的暮色。他也不糾正,就那麼讓她指。
小虎穿著老虎笙的演出服,站在人群裡。他今天要上場,跟阿依他們一起跳。阿爸給他刻的那個小面具掛在胸前,他時不時摸一下,確認還在。摸到第三回的時候,面具的繩子鬆了,他低頭重新系了一遍,繫了個死結,又拽了兩下確認拽不開。阿依蹲在曬場邊上的老槐樹底下往臉上抹油彩,抹得很認真,先把整個臉塗成赭石色,再用黑顏料在額頭和臉頰上畫虎紋。一邊畫一邊嘴裡唸唸有詞。小虎湊過去,聽見她在唸:“我是老虎我是老虎我是老虎。”小虎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,問:“阿依姐,你念什麼呢?”阿依沒停手,說:“念給老虎聽的,讓他借我一點力氣。”她畫完了,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,看著賽場上漸漸聚攏的人群。“走吧,該開場了。”
天徹底黑了。有人點燃了曬場中間那堆火把,火苗一下子躥起來,噼裡啪啦地響。火光把整個曬場照得通紅,把那些臉也照得通紅,連遠處那幾棵老茶樹的樹幹都被映上了一層跳動的暖色。
鼓聲響起來。先是三下慢的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像有人在敲門。然後鼓點密起來,像雨點打在瓦片上,越來越急。小虎隊的孩子們戴著面具從賽場那頭跑進來,彎著腰弓著背,一步一步踩在鼓點上。火光照在他們身上,照得那些面具亮亮的,虎紋一跳一跳的。阿依跑在最前面,戴著武定老人傳下來的那個面具——面具很大,幾乎蓋住了她半張臉,但她的動作從面具底下透出來,利索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丫頭。她撲出去又收回來,一蹲一起,像真的老虎在巡視山林。
小虎跟在阿依後面,動作還沒那麼利索,但架勢端得正。每一個動作都認認真真的,腰彎到位了才抬起來,手伸到位了才收回來。他聽見阿爸在人群裡喊:“小虎!頭抬高!”他趕緊把下巴往上抬了一點,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角,他眨了一下,沒抬手擦。跳到中間那段群舞的時候,他餘光瞥見小茶坐在阿爸肩膀上,兩隻小手舉著,跟著鼓點一下一下地拍。她拍不到點子上,但拍得很起勁,嘴裡還跟著“啊啊”地喊。
跳到最高潮的時候,鼓聲突然停了下來。所有孩子一起定住,彎著腰,保持著撲出去的姿勢。賽場上靜了三秒。然後鼓聲炸響,所有孩子一起躍起來落下去,喊了一聲。那一聲從面具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但有力,像一群真正的老虎在月光下長嘯。掌聲響起來,老人拍手年輕人拍手孩子們拍手。掌聲混著火把燃燒的噼啪聲,混著遠處的狗叫聲,混著綠汁江嘩嘩的水聲。
小虎站在曬場中間喘氣,汗水把臉上的油彩衝花了,黑一道黃一道的。但他沒擦,站在那裡看著臺下那些鼓掌的人。他看見阿爸抱著小茶站在人群最前面,阿爸沒鼓掌只是看著他,嘴角翹著。他看見阿媽站在阿爸旁邊眼睛亮亮的,看見阿月姨舉著攝像機從人群后面擠到前面來,鏡頭對著他,看見念山叔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拿著那本書朝他揚了揚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是隻老虎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