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61章 回程(1)

作者:南江2·5天前

從西川回來的路,比去的時候快。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,窗外那些光禿禿的山漸漸退遠了。阿月坐在窗邊,把額頭抵在玻璃上。玻璃是涼的,硌著皮膚有點疼。她看著那些山一點一點綠起來,從灰黃變成淺綠,又變成深綠。車廂裡的氣味也在變——西川那邊乾燥的塵土味淡了,空氣裡慢慢多出一股溼漉漉的草木氣,混著車廂連線處飄進來的鐵鏽味。她吸了一口,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東西松了松,但還沒全散。

李石根坐在她旁邊睡著了,頭一點一點的,她伸手把他的衣領攏了攏,他沒醒,往她這邊偏了偏頭。她看著他瘦了一圈的臉,眼窩凹進去,下巴的褶子比來時深了。這幾天他沒睡過一個整覺,陪著她西處跑,吃不好睡不好,比她還累。她把手收回來,擱在膝蓋上,又轉回去看窗外。

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的時候,對面軌道上停著一列貨車。阿月隔著車窗看見那列貨車車廂上印著兩個字:“楚雄。”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伸手推了推李石根:“石根。”李石根醒了迷迷糊糊地:“到了?”阿月指著窗外:“你看,楚雄的車。”李石根揉揉眼睛看了看那兩個字,又看了看她,笑了:“快了。”

火車重新開動以後阿月沒再睡。她把下巴擱在窗臺上,看著外面的山一棵一棵往後退。那些山她認得——彎彎的山路、依山而建的村寨、盤旋在崖壁上的老鷹。她拍過它們,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們的輪廓。車過一座石橋的時候,橋下那條河窄窄的、清清的,河灘上長著一叢一叢的蘆葦。她忽然想起來,十年前她在這兒拍過一個老人趕羊過河,羊群踩進水裡水花濺起來,老人的鞭子甩得脆響。那盤帶子還在櫃子裡放著。她想等回去了要把它翻出來看看,看看那條河、那些羊、那個老人——不知道老人還在不在。

到縣城的時候是下午。轉汽車,汽車在山路上顛了兩個小時。路窄彎多,司機按喇叭按得勤,嘀嘀嘀的在山谷裡來回撞。阿月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手一首扒著車窗玻璃,玻璃被她的掌心捂出了一團霧氣。她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緻——一棵歪脖子核桃樹、一片荒了的坡地、一個拐彎處的小水塘——一樣一樣從眼前滑過去。她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道線,線彎彎曲曲的,像綠汁江。畫完了她又畫了一道,兩道線並排著,像兩條河。她看著它們慢慢模糊、消失。

然後,那七株老茶樹出現了。它們站在寨子口,遠遠地排成一排。阿月看見它們的時候,手從玻璃上滑下來了。那七棵樹還是那個樣子,枝葉繁茂遮天蔽日,站在風裡一動不動。她看著它們,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涼。她把手攥起來又鬆開,指尖在掌心裡掐了一下。她想起她第一次來的時候,也是坐在汽車上,從同一個角度看出去,看見這七棵樹。那時候她還年輕,扎著馬尾辮,扛著一臺笨重的攝像機。樹跟那時候一樣,但她的頭髮己經不是馬尾辮了,那臺攝像機也早就換了。她把額頭重新抵在車窗上,玻璃上的霧氣己經散了,涼涼的貼著皮膚。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,樹還在那裡。

車在寨子口停下來。阿月下了車,站在土路上,看著那些熟悉的東西。曬場在遠處白花花的,小石頭家的屋頂上炊煙正冒起來,彎彎的細白的,散在黃昏的藍裡。寨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哪家院子裡傳來雞啄食的聲音——篤篤篤的,不緊不慢。她站了一會兒,正要往家走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:“阿月姨!”她回過頭。阿依從曬場那邊跑過來,辮子一甩一甩的,跑得飛快。後面跟著小虎,手裡拿著一個小面具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再後面,是小石頭抱著小茶,羅三妹跟著,正往這邊走。阿依跑到跟前一把抱住阿月,抱得緊緊的。“阿月姨,你可回來了!”阿月拍拍她的背,感覺到她的肩膀微微發抖。“回來了。”

小茶在小石頭懷裡看見阿月,愣了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“啊啊”地叫。小石頭把她放下來,她搖搖晃晃地走到阿月跟前,仰著頭看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——手指頭還帶著口水,溼漉漉的,在阿月臉上劃了一道涼痕。阿月蹲下來,小茶就靠進她懷裡。軟軟的暖暖的,身上有一股奶香味。阿月抱著她,抬起頭看著小石頭、羅三妹、李石根,又轉頭看著遠處那七株老茶樹。風從山上吹下來,吹動茶樹的葉子沙沙響,那些葉子翻過來翻過去,在夕陽底下閃著細碎的光,跟十年前一樣。阿月低下頭,下巴擱在小茶頭頂上,說:“回來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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