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跪在靈前燒紙。火盆是弟弟從灶房搬來的，鐵皮的，底上燒得發黑。她把一刀一刀紙錢拆開，一張一張往火裡放。火苗舔著紙邊，紙捲起來變黑變灰，灰燼被熱氣託著往上飄，飄到屋頂又散開來。她燒得很慢，一張一張地放，每放一張就在心裡說一句話。
放第一張的時候她說：媽，我到白竹山了。放第二張：媽，那山真高。第三張：茶樹種了滿山。第西張：綠汁江的水是清的。第五張：那些人在曬場上跳舞，跳的是老虎笙。第六張：普老爹教我，跳的時候你就是老虎。第七張：我拍了二十年，把他們活著的樣子都拍下來了。她一張一張地放，心裡的話一句一句地數。數到後面說不出來了，嘴張著，發不出聲音。火還在燒，紙灰往上飄。她跪在那兒，看著那些灰從火盆裡升起來，飄出門去，飄向夜空。
弟弟蹲在旁邊陪著她。她弟也老了，頭髮白了一半，背也駝了。他蹲在那兒不說話，偶爾伸手幫她添一張紙。火光照著他的臉，眼窩深深的，鼻樑上有一道舊疤，是她走那年弟弟跟人打架留下的。二十年了，疤還在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：“還疼不疼？”弟弟搖搖頭：“早不疼了。”阿月說：“那年我走了，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。”弟弟說：“有媽在，我撐得住。你走你的。”阿月沒說話，又往火盆裡放了一張紙。
李石根站在門口沒進來。他靠門框站著，看著阿月跪在靈前燒紙。火盆裡的光照在她臉上，一明一滅的。她的頭髮也白了，但比來的時候白得更多。他知道這不只是因為這一趟路遠，是這二十年的債，她終於回來還了。
燒完紙阿月站起來，腿跪麻了，踉蹌了一下。李石根伸手扶住她。她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過去，然後說：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兩個人走出院子，沿著村路往田埂上走。月亮很亮，田裡的稻茬在月光下白茫茫的。遠處有狗叫了幾聲又停了。阿月走了一會兒停下來，看著那些田。田是空的，稻子收完了，只剩下茬子。她想起小時候這些田裡都是稻子，夏天一片綠冬天一片黃。她媽揹著她在田埂上走，一邊走一邊唱歌。
“石根，”她說，“你說我媽真的能看見白竹山嗎？”李石根想了想：“能。她說了讓你對著山的方向燒，她就能看見。”阿月說：“那她現在看見了？”李石根說：“看見了。”阿月抬起頭看著月亮，月亮圓圓的亮亮的，照在那些空田裡。她對著月亮看了很久。“媽，”她說，“你看見了。那就是白竹山。”
風從田埂那頭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泥土和稻茬的氣息。吹動了她的頭髮，吹動了李石根的衣角。兩個人站在田埂上沒動，就那麼站著。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，月亮在山頂上停著，像一盞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