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在老家待了七天。天天守在母親床邊——餵飯擦身換衣服。晚上趴在床邊睡，母親一動她就醒。
母親清醒的時候就跟她說話，說的都是以前的事。
說她六歲就敢爬樹，從樹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留了疤。那天哭著跑回家，媽正做飯放下鍋鏟就跑過來抱著她看了半天。膝蓋流血了，媽用清水洗了洗找了塊布包上。包的時候一邊包一邊罵：“讓你爬讓你爬！摔死你算了！”罵著罵著自己先哭了。
說她八歲那年發高燒，媽揹著她走十里路去公社醫院走了一夜。下著雨路滑得很，媽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。她燒得迷迷糊糊的，只記得媽的後背很暖，雨打在臉上很涼。到了醫院媽的衣服全溼透了她的衣服是乾的——媽用身子替她擋著雨。
說她爹死得早那年她才十二歲弟弟才八歲。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姐弟三個，掙工分養家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下地幹活，晚上回來還要縫衣服納鞋底。手就是那時候磨壞的。
阿月聽著眼淚往肚子裡流。
母親說：“月兒，你那年走的時候媽不讓你走。你還記得不？”阿月點點頭。母親說：“媽不是不想讓你走，是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。”阿月說：“媽，我回來了。”母親看著她：“你是回來了。可你還要走。”阿月沒說話。母親說：“媽不攔你。你走吧。媽就是想看看你，看看你過得好不好。”阿月說：“媽，我過得好。”
她從包裡拿出那碟片子。弟弟家有臺老放映機還是爹在的時候買的，早壞了。但弟弟會修，修了半天修好了。阿月把片子放給母親看。
畫質糊糊的但能看清。普老爹跳老虎笙一招一式都是勁。李石根站在旁邊看，年輕的時候頭髮還是黑的。曬場上曬著茶葉鋪得滿滿當當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。遠處那幾棵老茶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。
母親看著眼睛一眨不眨：“這是哪兒？”阿月說：“白竹山。我待的地方。”母親說：“那些人是誰？”阿月說：“教我跳舞的人，陪我的人，看著我長大的人。”
母親看了很久，看到普老爹跳老虎笙的時候問：“這個老頭跳的是啥？”阿月說：“老虎笙。一種舞，跳給祖先看的。”母親說：“祖先能看見？”阿月說：“能。我們那兒的人都信，跳的時候祖先就在旁邊看著。”母親點點頭繼續看。看到李石根的時候問：“這個男的是誰？”阿月說：“李石根。寨子的社長。也是……陪我的人。”母親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看。看到那幾棵老茶樹的時候眼睛忽然亮了：“這些樹好大。”阿月說：“三百多年了。”母親說：“三百年……比咱們祖宗還老。”她盯著那些樹看了很久。
看到最後畫面定格在那幾棵老茶樹上。陽光照著葉子綠得發亮像塗了油。
母親看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月兒，你這二十年沒白過。”
阿月的眼淚掉下來。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，只是握著母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