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白竹山到西川走了三天。
先坐車到縣城再轉車到市裡,從市裡坐火車到成都再從成都坐汽車到縣裡,最後從縣裡坐三輪車顛了兩個小時才到村子。一路上阿月幾乎不怎麼說話,就那麼看著窗外。那些山從綠變黃從黃變禿——雲南的山是綠的滿山都是樹,過了省界山就變了,光禿禿的長著稀稀拉拉的灌木。
李石根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。火車開了一夜阿月睡不著,靠在窗邊看外面黑漆漆的一片。偶爾經過一個小站有燈光閃一下又暗下去。李石根睡著了她動了動讓他靠得更舒服些。他頭髮白了臉上皺紋深了,睡著了眉頭還皺著。
火車晃了一下他醒了:“到哪兒了?”阿月說:“還在路上。”他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:“你睡一會兒。”阿月搖搖頭:“睡不著。”李石根沒說話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天亮的時候窗外出現了西川的山。那些山不高光禿禿的,長著稀稀拉拉的灌木。阿月看著那些山想起小時候的事。想起跟弟弟一起去放牛牛跑了他們追了半天。想起跟媽去地裡幹活媽在前面挖她在後面撿。想起爹死的那年她才十二歲,媽抱著她哭了一夜。那些事像昨天才發生的。
到縣城轉三輪車。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著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。路還是那條土路坑坑窪窪的比二十年前還破,兩邊還是那些山不高光禿禿的。
阿月坐在車上看著那些越來越熟悉的路心裡七上八下的。李石根說:“快到了?”阿月點點頭:“快了。”
三輪車在一個村口停下來:“到了。”阿月下了車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愣住了。村子比她走的時候還破,土坯房塌了一半沒人修,路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。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但枝幹枯了一半,葉子稀稀拉拉的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媽就站在這棵樹下送她。那時候樹還茂盛,葉子綠油油的遮出一大片陰涼。媽站在陰涼裡看著她上車,車開了媽還站在那兒一首站著。
現在樹老了媽也老了。
一個老人走過來看了她半天:“月兒?”阿月點點頭。老人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你媽天天盼你,總算回來了。”
阿月跟著老人往裡走。走到一座土坯房前老人停下來:“就是這兒。”阿月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不敢進去。門還是那扇門,二十年前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媽站在門裡看著她沒說話。她就那麼走了頭也沒回。
二十年了她站在門口。門還是那扇門,媽在裡面躺著。
李石根輕輕推了推她:“進去吧。”
阿月推開門。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。一張木板床靠著牆,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皮包骨頭。被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了但疊得整整齊齊。床頭放著一張照片,姐弟三個小時候的合影,黑白的,邊角捲了。
阿月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:“媽。”
床上的人睜開眼看著她。看了很久眼淚流下來:“月兒……”阿月握住她的手。那雙手乾枯得像樹枝骨節粗大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。“媽,我回來了。”
母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。阿月的眼淚掉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