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阿月接到一封信。
信是從西川老家的地址寄來的。她拆開,是她弟弟的筆跡:“姐,媽病了。這回病得重,想見你。”
阿月拿著那封信坐在那兒半天沒動。信紙薄薄一張,折了兩折,邊角被磨毛了。那幾個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“想見你。”她想起媽上次說想見她是三年前,再上次是五年前。她每次都回信說忙,說過年回去說過節回去。說著說著二十年就過去了。
現在媽病了。病得重。
她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,放在桌子上。站起來走了一圈,又坐下來把信封拿起來看了看。信封的膠己經幹了翹起一角,郵戳模糊了但能看清是“西川”兩個字。
李石根從外頭進來,看她坐在那兒發呆:“怎麼了?”
阿月把信遞給他。李石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:“回去看看。”
阿月點點頭又搖搖頭。李石根說:“怎麼了?”阿月說:“我不敢回去。”李石根沒說話。阿月說:“二十年了。我沒回去過。媽來信讓我回去我總說忙。現在她病了我回去她會不會怪我?”
李石根說:“不會。”
阿月看著他。
李石根說:“哪有媽怪女兒的?”
阿月低下頭。李石根在她旁邊坐下:“你知道我媽走的時候我在哪兒嗎?”阿月抬起頭。李石根說:“我在外面打工。那時候寨子窮我出去掙錢。我媽病了家裡來信我沒回去,想著掙完這個月就回去。結果沒等到這個月人就不在了。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媽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媽還在。還有機會。”
阿月的眼淚掉下來。李石根說:“我陪你去。寨子裡的事有人管,小石頭能頂上了。我陪你去。”阿月看著他眼眶紅了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阿月一夜沒睡。她把那些年拍的片子翻出來一盤一盤看。看到第一次來白竹山拍的,畫質糊糊的但能看清。普老爹在跳老虎笙,跳得滿身是汗。李石根站在旁邊看那時候他頭髮還是黑的腰板挺得首首的。曬場上曬著茶葉鋪得滿滿當當,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。遠處那幾棵老茶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。
看到去北京演出的,國家大劇院臺上那些孩子跳得像真老虎。臺下兩千多人鼓掌鼓得手都紅了。
看到最近拍的,小茶出生那天小石頭抱著她站在窗邊看茶樹。
她看著看著把攝像機拿起來對著窗外拍了一會兒。拍那幾棵老茶樹月光下靜靜的,拍曬場空空的只有風吹過,拍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山頂上好像還有點亮光。
她想,媽要是看見這個,就知道她這二十年都在幹什麼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李石根來了。阿月己經收拾好行李,一個包,換洗衣服和那碟片子。她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窗外,那幾棵老茶樹在晨霧裡若隱若現。
她轉過身:“走吧。”
兩人走出門走到寨子口。小石頭抱著小茶站在那兒。小茶看見她伸出手啊啊地叫。阿月走過去摸摸她的臉:“姨回來給你帶好吃的。”小茶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小米牙。小石頭說:“阿月姨路上小心,家裡的事有我們,你放心去。”
阿月點點頭上了車。車開了她從車窗往外看,那幾棵茶樹越來越小,曬場越來越小,整個寨子越來越小。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晨霧裡。
她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。二十年了,她第一次走這條路是往裡走,現在是往外走。但她知道她還會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