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又換了一本新本子。
舊的本子己經寫滿了,最後幾頁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,記的是那七棵新苗今年秋天的生長情況。西號苗結了十九顆茶果,比去年多六顆。六號苗的葉子有點發黃,他澆了兩回發酵過的淘米水,第三天黃就褪了。七號苗在綠汁江邊那棵被牛啃了一回,他連夜用竹條紮了一圈籬笆,第二天又加高了一截,怕牛再伸頭過來。
舊本子記完了,他拿出新本子。封面還是棕黃色的薄薄的,還是那種最便宜的。他翻到第一頁想了想,在第一行寫下:新苗第八年。然後他蹲在曬場邊上開始寫。先是寫天氣:晴,無風,早晚涼。然後寫茶樹:一號苗長高了二寸,頂梢新發了五片葉子。三號苗開了一朵花,白的,花瓣五片,花心淡黃。他寫得慢,鉛筆尖在紙上磨出沙沙的聲響。偶爾停下來抬頭看看那些樹,確認一下自己沒記錯。風吹過來把他攤開的紙頁吹得翻了一下,他趕緊用手按住。
李石根從茶廠那邊走過來,看見他蹲在那兒,走過去也蹲下來。“寫什麼呢?”小陳把本子遞給他。李石根接過去翻了幾頁。本子上畫了格子,一格一格規規矩矩的。格子裡記著日期天氣,哪棵樹長了多高哪棵樹開了幾朵花哪棵樹結了多少果。每一棵樹都有編號,一號到七號,每棵樹都有自己的頁面,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。翻到最後一頁畫了一張圖,七棵樹排成一排,樹冠大大小小的樹幹粗粗細細的,畫得不像,但每一棵都能認出來。李石根看著那張圖笑了。“畫得真像。”小陳說:“不像,畫得不好。”李石根指著圖上其中一棵:“像。西號樹那個歪脖子,畫出來了。七號樹被牛啃過的那邊偏矮,也畫出來了。”他把本子還給小陳,“好好記。等這幾棵樹老了,你的本子就是它們的年紀。”
小陳接過本子合上揣進懷裡。“李社長,等我老了,這些本子怎麼辦?”李石根說:“留著,給以後的人看。”小陳點點頭蹲在那兒沒動,看著遠處那幾棵新苗。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那些葉子,翻過來翻過去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。最高的一棵己經到他肩膀了,枝幹粗了一圈。他看著那棵樹,想起八年前普正文阿普去北京之前把這根細枝遞給他,說:“種下去,澆點水。”那時候樹枝光禿禿的以為活不了,現在樹都長這麼高了。他伸手捏了捏那棵樹的樹幹,硬邦邦的,指甲掐不進去。
太陽下山了,曬場上漸漸暗了下來,山間晚風拂過茶園,裹挾著一縷清淡的茶香。小陳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往家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棵樹,樹影在暮色里拉得長長的搖搖晃晃的。他轉回頭繼續走。褲兜裡那本新本子硬硬地硌著大腿,走一步硌一下。他沒伸手去掏,就讓它在兜裡硌著,硌得他心裡踏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