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旺最近在刻面具。
以前他不刻，都是小石頭刻。小石頭手巧，刀子使得穩，刻出來的面具虎紋流暢角度也準。普旺刻得慢，一把刀握在手裡半天才下一刀。下完了拿起來看看，覺得不對又放下刀，用手指摸摸那條線摸半天，再拿起來刻下一刀。他刻的是給阿木的新面具。阿木個子小臉也小，原來的面具大了戴上去晃盪。小石頭說讓普旺叔給你刻一個小的。普旺沒吭聲，但第二天就抱了一塊木頭回來——核桃木的，放了一年了，乾透了不裂不變形。
普旺把它放在膝蓋上，用鉛筆在木頭上勾出虎頭的輪廓。勾了勾改了勾，勾了大半天終於畫出一個讓他滿意的形狀。然後他拿起刻刀開始刻。刻得慢，一刀一刀的像在犁地，每一刀都走到底不走回頭路。阿木蹲在旁邊看，眼睛一眨不眨。看了半天他問：“普旺叔，你怎麼刻得這麼慢？”普旺沒抬頭，說：“快了可不好。”阿木又問：“刻不好會怎樣？”普旺停下手裡的刀看了他一眼。“刻不好老虎就不像。不像，他就不來。”他低下頭繼續看。阿木似懂非懂但不再問了，蹲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。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跑到曬場邊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，擺了個姿勢自己練站。站著站著聽見曬場那邊傳來普貴喊他的聲音：“阿木！回家吃飯了！”他應了一聲又站了一會兒才跑回去。
後來幾天阿木每天練完舞都跑來看普旺刻面具。普旺還是那副樣子，不說話，就蹲在門檻上一刀一刀地刻。有時候刻半天才動一刀，有時候一刀下去就停住了，看著手裡的木頭看了好半天才刻第二刀。阿木也不催就蹲在旁邊看。普旺的媳婦出來倒水看見阿木在，端了碗水給他。阿木接過來喝了又蹲回去看。喝到第三碗水的時候，面具的輪廓出來了。第五天虎紋刻完了，第七天普旺拿砂紙把表面打磨了一遍，又抹了一層核桃油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。下午他把面具遞給阿木。
阿木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。面具比他的臉還小一點，正好扣在臉上。虎紋刻得深深的從額頭一首延伸到臉頰兩邊。虎眼睛是兩粒黑珠子，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，嵌在木頭裡亮亮的，一轉臉就跟著轉。阿木把面具戴在臉上跑到曬場上。陽光照在面具上，核桃木泛著一層油潤的光。他擺了個姿勢彎下腰頭向左看，面具上的虎紋跟著他的動作在光裡動起來。他站在那兒，忽然覺得心裡特別踏實——老虎來了。他扭頭看普旺，普旺還站在門口還是那個姿勢看著這邊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平下去了。然後他轉身進了屋。阿木站在曬場上，戴著面具又站了一會兒才摘下來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面具，手指摸了摸那顆虎牙的位置，牙齒是木頭刻的，尖尖的。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