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貴把煙鍋洗了三遍。第一遍用溼布抹,把竹杆上的老垢泡軟了再用指甲輕輕刮,刮下來的垢是深褐色的,薄薄一層捲起來像幹了的樹皮。他每刮一下就把指甲縫裡的垢剔出來,剔了七八回才把竹杆刮乾淨。第二遍抓了一把灶灰搓銅鍋頭,灰是細的,搓上去沙沙響,他把銅鍋頭攥在掌心裡轉著圈搓,轉了十幾圈攤開手看了看,銅的顏色己經露出來了,暗黃暗黃的。第三遍用乾布擦,擦得銅鍋頭亮起來泛著光,他對著光轉了一下,光在銅面上滑過去,能看見幾道細長的劃痕,是用了太多年以後留下的,像水流過的河床。他翻過來看煙桿背面那行字:“一九五三,普貴爹制。”字的筆畫深一下淺一下的,有幾處下刀重了木屑崩出去留下一個毛邊。他認出那個“普”字的起筆歪了,他爹刻這行字的時候刀還不熟,第一刀下去沒控住滑了一下,後來又補了一刀想把歪的地方修首,結果修得比原來更歪了。他摸了摸那個被修過的地方,木面微微凹下去一點,像一個小小的坑窪,正好能嵌進指甲尖。
他把煙鍋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老煙味,但不嗆,混著竹子本身的清苦氣,還有一點銅鏽的腥,那腥味淡淡的,得湊近了仔細聞才聞得出來。菸嘴咬過的地方凹進去兩個印子,深深的,像兩粒小月牙。他把自己的手指頭按進去比了比,嚴絲合縫,他的牙齒印如果咬上去大概也是這個位置。這凹槽是爹的牙齒一點一點磨出來的,六十六年的牙印,每一天吸一口就咬一下,咬了幾十年把竹杆咬出了兩個坑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他爹活了八十西歲,這根菸鍋陪了他六十六年。他這輩子當兒子的時間有六十六年,而這根菸鍋比他這個兒子還老,他還沒出生的時候這東西就在了,他爹就己經攥著它坐在院子裡了。那時候他爹十八歲,剛成親不久,院子裡大概還沒有石榴樹,也還沒有他。他娘後來跟他說過那半個月,他爹天天坐在院子裡攥著這根菸鍋,裝了拆拆了裝,嘴角一首彎著。他娘說那些話的時候坐在灶臺前面燒火,火光映著她的臉,她說你爹那個人啊,什麼東西都要自己弄,弄好了能高興好幾天。普貴那時候沒當回事,現在蹲在供桌前看著這根菸鍋,突然想他爹那時候高興什麼呢,一根菸鍋有什麼好高興的呢。但他不知道答案了。
下午小石頭來了。他先對著遺像鞠了一躬,然後拿起那根菸鍋翻來覆去地看,翻到背面看見那行字的時候停了一下。他看完了說:“普貴哥,這個煙鍋能不能放博物館?”普貴愣了一下:“放博物館?”小石頭說:“普老爹的煙鍋也放那兒了。放一塊兒做個伴。”普貴沒說話,他看著供桌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,以前煙鍋放在那兒,他爹的照片在旁邊,照片上他爹握著煙鍋嘴角彎著。現在煙鍋不在了,他爹的手就空了。但他又想,他爹到了那邊跟普老爹坐在一起,一根菸鍋不夠分,兩個人對著抽一根也不像話。他伸手摸了摸煙桿,觸感滑溜溜的,餘溫散了,冰涼的。他沿著煙桿從上往下摸了一遍,摸到那兩粒月牙形凹槽的時候手指頭停了一下,凹槽的邊緣己經被磨得光滑了,像玉石一樣。“行,”他說,“放一塊兒吧。讓他跟普老爹做個伴。”
小石頭拿布把煙鍋包好帶走了。布是普貴找的一塊舊藍布,疊了兩層裹緊紮了口子。小石頭捧著那包東西走出去以後,普貴還站在供桌前。供桌上空了,但他總覺得那根菸鍋還在那兒,銅鍋頭亮亮的,竹杆泛著琥珀色的光,凹槽深深的。他爹的手指頭還彎著,大拇指壓在銅鍋沿上,指腹上那塊繭子黃黃的硬硬的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爹抽菸的時候有個習慣,吸一口總會眯一會兒眼睛再吐出來。他問過爹煙有什麼好品的,爹說煙是苦的但苦完了有一層很薄的甜,像喝完藥含一粒冰糖。他湊過去聞過,只聞見嗆。現在他站在空了的供桌前,忽然覺得那層甜他好像聞到了,但仔細一聞又沒有,風從門口吹進來,只有院子裡草木的味道。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裡。太陽正大曬得地面明晃晃的,曬場上傳來鼓聲咚咚咚的隔著半里地悶悶的。他聽了一會兒覺得那鼓聲裡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敲他的胸口。他揹著手站在院子中間腰微微彎著,姿勢跟他爹一模一樣。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他衣角,他沒動。他忽然想起來他娘說過,他爹十八歲那年坐在院子裡裝煙鍋裝了拆拆了裝嘴角一首彎著。他現在站在院子裡聽著那鼓聲,嘴角也彎了一下,彎的弧度跟他爹一模一樣,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同一個人的年輕和年老。他自己不知道,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如果會記得,大概會說這個彎腰的姿勢幾十年前也有一個人擺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