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花了三天把那些舊筆記整理了一遍。
二十多本,從最早的發黃發脆到最新的硬殼封面,摞起來有半人高。他坐在桌前,一本一本翻過去。有些東西他己經忘掉了,翻開來才想起來:哪年春天旱了多久,哪年茶樹長了什麼蟲,哪年收成最好賣了多少錢。那些數字、那些日期、那些潦草的備註,把他這些年走的路重新鋪了一遍。
普老爹留下的那本,他放在最上面。封面寫著“茶筆記”三個字,字歪歪扭扭的。翻開第一頁,寫著:“今年春旱,茶芽發得晚。三月十五才採第一撥。比往年晚了半個月。但茶味道好,苦後回甘。”下面畫了一個符號,他不認識,像是普老爹自己發明的什麼標記。普老爹不識字,但能寫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簡單的字。這本筆記大部分是他口述、別人代記的,只有少數幾行是他自己寫的,筆畫生硬,字與字之間隔得很開,像剛學寫字的孩子。
他又翻開一本,是石虎留下的。字不好看但認真,每一筆都用力。記的是哪年哪月採了多少茶、賣了多少錢。石虎的字越來越大,越寫到後面越潦草,大概是寫累了,不想慢慢描了,就由著筆滑過去。有一頁特別亂,數字寫得密密麻麻的,下面用紅筆劃了一道橫線,旁邊寫了幾個字:“賣了,高興。”他看了很久,那三個字看著看著,眼前就浮現出石虎那張臉。
他把那些重要的內容摘出來,抄在一個新本子上。一筆一畫的,用的是新的藍黑墨水。抄到石虎那頁“賣了,高興”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把那三個字原樣抄了上去,字也沒改。抄完了,他把新本子放在桌上,封面寫著“白竹山茶事紀要”,下面一行小字:“普老爹、石虎等口述,李石根整理。”他看了兩遍,把筆帽扣好。
李念山推門進來:“阿爸,你叫我?”李石根把新本子遞給他。“這個給你。”李念山接過來,翻開,一頁一頁看。看到普老爹的字跡時停下來,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。看到石虎那行“賣了,高興”時也停下來,沒說話。翻完了,他合上本子,抬頭看著李石根。“阿爸,你這些筆記,我都用上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用上。茶和老虎笙,都是咱們白竹山的東西。”李念山把本子抱在懷裡,說那我去了。走到門口又回過頭:“阿爸,你這幾天別太累了。”李石根擺擺手:“不累。”
李念山走了。李石根坐在桌前,把那些舊筆記一本一本摞好,捆成一捆。他抱著那捆筆記站起來,走到牆角,那裡有一個木箱子。他開啟箱子蓋子,裡面空空的,鋪著一層舊報紙。他把那捆筆記放進去,蓋好蓋子,又拍了拍箱蓋,才首起腰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箱蓋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手背上有些褐色的斑點,是年歲留下的。他翻過手看了看掌心,掌紋還是那些掌紋,只是深了些、亂了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