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86章 阿月的講座(1)

作者:南江2·1個月前

阿月在去縣城做講座之前,把那盤老帶子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。她坐在屋裡,窗簾拉了一半,機器裡的磁帶沙沙轉著,畫面在螢幕上亮起來。畫面糊糊的,抖得厲害,能看出是手扛著拍的,鏡頭不時晃一下。普老爹在曬場上跳老虎笙,跳得滿身大汗,汗珠子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。她看著畫面裡普老爹彎下腰,手抬起來,虎爪伸出去——那個動作她看了幾百遍了,但每次看都覺得有什麼新的東西冒出來。普老爹跳完了坐在曬場邊上喘氣,鏡頭湊近了他,他在笑,嘴角彎著,汗從額頭上淌下來。她伸手按了暫停,畫面停在那裡——普老爹的臉衝著鏡頭,嘴角彎著。她看了一會兒,按了播放鍵繼續看。

出發那天早上,她在鏡子前面試衣服。換了兩件都不滿意,第三件是深灰色的外套,前年買的,穿過兩回就壓箱底了。她穿上對著鏡子照了照,不新不舊,正好。她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,又翻出一雙黑皮鞋擦了擦,鞋面上有一道劃痕,她拿鞋油抹了兩遍才遮住。李石根坐在院子裡看著她收拾東西,問:“緊張?”阿月說:“不緊張。就是不知道說什麼。”李石根說:“有什麼說什麼。你拍的那些片子,放一段比說什麼都管用。”

車顛了三個小時到縣城。文化館的會場不大,擺了五排椅子,坐了五六十個人。阿月站在後臺透過門縫看了一眼,臺下那些人有年輕的也有上了年紀的,有人手裡攥著筆記本,有人把相機擱在膝蓋上。她深吸一口氣,推門走上去。

她把老帶子放進放映機的時候手沒有抖,但按播放鍵的時候指頭在鍵面上滑了一下才按下去。畫面亮起來,臺下安靜了。畫面裡是綠汁江,早晨的江面蒙著霧,水聲嘩嘩的。然後切到曬場上,普老爹在跳老虎笙。阿月站在臺側,看著臺下那些人的臉。前排坐著一個老人,戴著一頂舊帽子,看到普老爹出場的時候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,帽簷下面那雙眼眯起來看著螢幕。阿月注意到他的手擱在膝蓋上,手指頭在跟著畫面裡鼓點的節奏輕輕地敲,一下一下的。再往後一排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紅襯衫,手裡攥著一支筆,筆尖己經摁進筆記本里了還沒開始寫,她的眼睛一首盯著螢幕,嘴巴微微張著。

畫面放到石虎教孩子們跳舞那段,臺下有人小聲說了一句:“這個我認得。”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會場裡很清楚。阿月看過去,說話的是那個戴舊帽子的老人,他還在看著螢幕,手指頭沒停。旁邊的人問他:“你認得?”老人說:“石虎嘛,白竹山的,跳了一輩子老虎笙。”他說完就不再說了。阿月站在臺側看著他,他的手指頭還在敲著膝蓋,跟畫面裡石虎的鼓點一模一樣。

片子放完了,畫面上出現一行字:“謹以此片,獻給普老爹,獻給白竹山上所有跳老虎笙的人。”臺下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有人鼓掌,鼓掌的是那個戴舊帽子的老人,他拍了幾下手停下來,又拍起來。接著更多的人鼓掌。阿月站在臺側看著那個老人,他的帽簷低著看不清眼睛,但他的手掌是紅的,拍得很用力。

掌聲慢慢落下來之後,阿月走到臺中央。她本來準備了稿子,稿子就放在講臺上,但她沒翻開。她看著臺下那些臉——前排戴舊帽子的老人,他的手掌還擱在膝蓋上,掌心朝上攤著;後排那個紅襯衫的年輕女人,筆終於落在紙上了,在記著什麼。阿月開口了:“拍這些,就是讓人知道,山裡有人,山裡有事,山裡有舞。知道了就不會忘。”她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臺下那個老人。“我剛才注意到,放片子的時候,那位阿普的手指一首在跟著鼓點敲。”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帽簷下面那雙眼是花的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阿月說:“那段舞,你還記得。”老人沒說話,但他的手又抬起來在膝蓋上敲了三下,咚、咚、咚,是老虎笙的起勢。

講座結束後好幾個人圍過來。有人要跟她握手,有人說要把片子借去放給學校的孩子看。阿月都答應了,把聯絡方式寫在紙條上遞給他們。那個戴舊帽子的老人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,從兜裡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手心裡就走了。糖是水果糖,玻璃紙包著的,紅色的,被他的體溫焐得有點軟了。阿月攥著那顆糖站在會場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出大門,消失在人流裡。她把糖放進外套口袋裡,那顆糖硌著她的腿,硬硬的、溫溫的。

從會場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。街上人來人往,下班的人騎著腳踏車從她身邊經過,車鈴叮鈴鈴響。她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給李石根發了一條訊息:講完了。李石根回:怎麼樣?她說:還行,有人鼓掌了。李石根回:那就好,回來路上買點好吃的。她把手機揣回兜裡,手指碰到了口袋裡那顆糖。她掏出來看了看,紅色的玻璃紙在太陽底下亮亮的,她把糖又放回去了,往車站走。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神文化館的樓,白牆上有一塊水漬印子,形狀像一片葉子,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。她看了幾秒鐘轉回身,繼續走,口袋裡的那顆糖硌著腿,走一步硌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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