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83章 普貴爹(1)

作者:南江2·25天前

那天早上普貴爹坐在門檻上,煙鍋握在手裡沒點,菸絲還是乾的。他穿了一件藍布褂子,是過年時普貴媳婦給他做的新衣服,釦子還沒扣齊,最下面那顆敞著,露出裡面一件舊棉布背心。普貴媳婦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坐在那兒,打了個招呼:“阿爸,飯還沒好,你坐著等一會兒。”普貴爹沒應聲。她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應。她走過去一看,老人的頭歪在門框上,眼睛閉著,嘴角微微彎著,像是正打盹打到一半。那根菸鍋還握在右手,手指蜷著把竹杆箍住了,大拇指壓在銅鍋沿上,指腹上有塊老繭。

普貴從屋裡衝出來,光著腳,褲腿捲了一截。他蹲下來,輕輕叫了一聲:“阿爸。”沒有回應。他又叫了一聲,聲音啞了。他伸手去託他爹的臉,想把歪著的頭扶正,手剛碰到腮幫子就縮回來了——那皮膚是涼的,但還不硬,還有一點軟。他又伸出去,這次沒縮回來,託著腮幫子把老人家的頭扶正了,讓他靠回門框上。然後他坐在門檻旁邊,就那麼看著他爹。那張臉上皺紋還是那些皺紋,眉毛還是那些眉毛,嘴角彎著的,像平時打完盹醒過來之前那個樣子。普貴覺得他爹隨時會睜開眼睛,會說一句“今早的霧真大”。他等著。等了很久,他爹沒睜眼。

喪事辦了三天,普貴一首守著。白天有人來弔唁,他跪在旁邊回禮。晚上人都走了,他坐在靈堂裡,面前擺著他爹那根菸鍋。煙鍋是當天他掰了好久才從他爹手裡取下來的。掰的時候手指頭己經僵了,他一根一根掰開,掰到拇指的時候最費勁,那根拇指彎在銅鍋上像一個鉤子。掰開以後他把煙鍋放在供桌上,擦乾淨了。擦的時候他翻過來看了看煙桿背面,有一行小字:“一九五三,普貴爹制。”字歪歪扭扭的,筆畫有深有淺,有幾處刻歪了又補了一刀。他爹十八歲那年自己上山砍了竹子自己做的。他娘後來跟他說過,那半個月他爹天天坐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那根菸鍋,裝了拆拆了裝,嘴角一首彎著。

下葬那天,棺材抬上山。松木的棺材不重,普貴扶著棺頭走在前頭。走到半路他停下來,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,他說沒怎麼,就是歇一下。他站在路邊扶著棺材喘氣,其實不累,棺材不重,路也不陡。他就是想停一下,總覺得這一上山他爹就真走了。他低頭看著棺材蓋板上的木紋,那些紋路一圈一圈的,像樹的生命寫在上面。他想他爹睡在這個盒子裡,穿著那件新藍布褂子,手裡空空的。煙鍋被他放在棺材裡了,擱在右手邊。他最後看了他爹那雙手一眼,手指頭己經鬆開了,巴掌攤著,手心裡那塊握了六十六年煙鍋磨出來的繭子還在,黃黃的硬硬的。

填土的時候普貴沒走,他站在旁邊看著土一鏟一鏟蓋上去。有塊土坷垃滾下來落在棺材蓋上,他伸手撿起來扔到一邊,又覺得不該扔,又撿回來輕輕放回去了。土填平了,有人插了一根松枝在墳頭。普貴站在墳前,腰微微彎著,兩手垂在身前,姿勢跟他爹生前一模一樣。風從山頂上吹下來,吹得松枝搖了搖,露水落下來幾滴滲進新土裡。普貴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爹從前抽菸的時候,吸一口總要眯一會兒眼睛再吐出來,像在品那口煙的味道。他問過爹煙有什麼好品的,爹說你聞聞這煙,是苦的,但苦完了有一層很薄的甜。他湊過去聞了,只聞見嗆。現在他想起來那層甜了,但己經沒人抽菸給他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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