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李石根從鎮上回來的時候，後座上綁著一個櫃子。他騎著三輪摩托慢慢駛進寨子，櫃子用麻繩捆了兩道，在車斗裡顛得咣咣響。小陳正在屋裡寫本子，聽見動靜跑出來，看見那個櫃子愣住了。樟木的，半人高，兩扇門。門面上雕著簡單的花紋——幾道首線彎了幾個弧——看得出是老手藝但不精細。櫃子漆面磨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，黃褐色的，有幾處磕碰的坑窪，最大的那個坑在櫃門右下角，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過，木茬子都凹進去了。
李石根把櫃子卸下來放在小陳門口，彎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他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打應你的櫃子，專門放你的本子。”他拉開櫃門，裡面空空的，一股樟木味撲出來，衝得小陳鼻子癢了一下，他偏過頭打了個噴嚏。李石根等他打完才接著說：“修過了，底板釘牢了。你那些本子放進去不會受潮。”小陳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櫃子裡面的木板，毛面的沒刷漆，粗粗的，像摸著一塊沒打磨過的樹皮。他又探了探底板，確實釘得牢，手指頭摳不動，但他摸到底板和側板接縫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縫隙，手指甲能嵌進去一點點。他把手縮回來，指腹上沾了一點木屑灰，他用拇指搓了搓。
他站起來跑回屋裡抱了一摞本子出來，舊本子新本子大大小小几十本摞在懷裡快遮住臉了。他一本一本放進櫃子裡。最舊的那些紙頁發黃的先放，碼在底下，他放的時候每一本都拿起來看一眼封皮再放下去。有一本封皮上用圓珠筆寫了個“春”字，墨水洇開了成了一團藍霧，他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，然後把它放在最底下那一層。再放新一些的，一本一本碼上去。放到第七本的時候他停住了，那本是新苗第三年的記錄，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邊，邊角捲起來了，有一角還被什麼東西壓過留下一道弧形的摺痕。他隨手翻開一頁，上面記著：“西號樹第一次開花，開了兩朵，白的，花瓣五片。”下面畫了一朵小花的模樣，歪歪扭扭的，五瓣大小不一樣，有一瓣畫小了擠在邊上，像是臨收筆時發現空間不夠了硬塞進去的。他看著那朵花，想起來是蹲在樹底下畫的，那天太陽大，紙面上落了一片樹影，他為了看清自己畫的線條把本子舉到頭頂上去，結果手一歪花瓣就擠了。他把這一頁合上放進櫃子裡，手指頭在那道弧形摺痕上按了一下才鬆開。最後放完的時候櫃子裝了有大半。
他蹲在那兒看著那些本子，櫃門開著樟木味一陣一陣往外冒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，是本新的，才用了不到一半，紙頁還是白的，封面光滑得手指頭能滑過去。他把手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櫃門內側的木板，那上面有幾道劃痕，深深的，不知道是誰劃的。他用指甲順著其中一道劃痕走了一遍，劃痕的底部是毛的，粗糙，像是被什麼硬東西刮出來的。他想著這櫃子以前在供銷社放過什麼東西，大概也裝過賬本、裝過單據、裝過各種紙，那些紙被人翻來翻去地看，翻到最後櫃子不要了，但裡面的劃痕留下來了，像一棵樹的年輪。
他慢慢關上櫃門。櫃門合上的時候咔嗒一聲輕響，門框和門板咬合的聲音，他聽著那聲響站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李石根：“李社長，謝謝你。”李石根說：“謝什麼。答應了就得辦到。”小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，外面是曬場，能看見那幾棵新苗的樹梢在風裡搖著，最高的那棵己經超過屋簷了，枝幹伸展開來，有一根枝條几乎碰到窗框。他伸手夠了一下那根枝條，沒夠到，指尖離葉子還有一寸的距離。他縮回手，又走回櫃子前面，拉開櫃門看了一眼。那些本子碼得整整齊齊，在昏暗裡露出一排書脊，深淺不一的，有的書脊上貼著標籤有的什麼都沒貼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邊角，又輕輕關上櫃門。手掌貼著櫃門停了一會兒，木板傳來的那點微涼慢慢被手心的溫度蓋過去了，像一段默不作聲的對話。他想起阿爸說過的話，人一輩子攢下來的東西最後就裝在一個櫃子裡，櫃子滿了人也就踏實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腹上還沾著剛才摸到的木屑灰，灰白色的細細的，他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把它搓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