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81章 張老漢的院子(1)

作者:南江2·10天前

張老漢的院子,最近熱鬧了。

以前院子裡就他一個人,冷冷清清的,連雞都不養。曬場上的鼓聲傳過來,隔著半里地,到他這兒就只剩一個悶悶的響,像隔著一層棉花。他坐在院子裡削木頭,削一刀停一下,削一刀停一下。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,偶爾還有風把曬場那邊的喊聲送過來,小石頭在喊什麼,孩子們在笑什麼,聽不太清,但知道那邊有人。

最近不一樣了。孫子張向陽住下了,白天去曬場學跳舞,晚上回來嘰嘰喳喳地說。說阿依姐教的什麼動作,說小虎哥跳得多好,說新賽場有多大,能站幾十個人。張老漢坐在門檻上聽著,手裡還削著木頭,但刀下得慢了。

張向陽說了一晚上,忽然停下來:“爺爺,你怎麼不說話?”張老漢說:“聽著呢。”張向陽說:“你聽著,也不笑。”張老漢愣了一下,嘴角動了動,咧了一下。張向陽不滿意,說:“假笑。你沒笑。”張老漢說:“笑了就是笑了,什麼假笑真笑。”張向陽說:“真笑眼睛會彎,你沒彎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食指一首在摳自己的左手虎口,摳出一個紅印子來,他自己好像沒覺得。張老漢看見了,想說什麼,但嘴巴動了動沒說出來。他低下頭繼續削木頭,刀走了一下,木屑捲起來落在膝蓋上。他削了兩刀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孫子的手——還在摳,虎口那個位置己經發紅了,皮都快要破了。他放下刻刀伸出手去把孫子的手拉開:“別摳了。”張向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虎口,那個紅印子圓圓的,指甲印嵌在皮肉裡,他用手掌蓋住了。

張老漢說:“沒笑就沒笑,笑不笑有什麼要緊。”張向陽說:“笑不笑當然要緊。你不笑,我以為你不高興。”張老漢沒話說了,低下頭繼續削木頭。張向陽湊過來看:“爺爺,你在雕什麼?”張老漢把木頭翻過來給他看——一個老虎面具的粗胚,虎頭剛有個大概,五官還沒出來。張向陽眼睛亮了:“老虎!是給我雕的嗎?”張老漢說:“不是。給小虎雕的,他的面具有點大了。”張向陽嘴癟了一下,沒說話。張老漢看看他,又說:“雕完小虎的,再給你雕一個。”張向陽的眼睛又亮了:“真的?”張老漢點點頭。張向陽一頭扎進他懷裡:“爺爺你最好了。”

張老漢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,手裡的刻刀差點戳到手。他穩住身子,伸手摸了摸孫子的頭。頭髮軟軟的,有點扎手。他己經很久沒摸過孩子的頭了。上一次摸,還是兒子小時候。那時候兒子也是這麼扎進他懷裡,也是一頭軟頭髮。他摸著摸著,手停住了。張向陽抬起頭:“爺爺你怎麼不摸了?”張老漢把手收回來:“摸夠了。”張向陽不依,拉過他的手又按在自己頭上:“再摸一會兒。”張老漢沒再縮回去,就那麼摸著。他感覺到孫子的頭髮貼著他的手心,涼涼的、茸茸的,像摸著一隻小動物的背。他手指頭動了動,在孫子頭髮裡輕輕抓了一下。

月光從院牆外面照進來,照在爺孫倆身上。院子裡那堆刨花被風吹散了一些,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。石桌上放著那個雕了一半的面具,虎頭的輪廓在月光裡清楚了幾分,眉骨凸起來,眼窩凹下去,像一張還沒長全的臉。

張向陽趴在他膝蓋上睡著了。張老漢沒動,就那麼坐著,手還在他頭上放著。他的手指頭停在孫子耳後,那裡有一小塊皮膚,軟軟的,他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來。賽場那邊傳來最後幾聲鼓響,然後安靜了。風吹過來,帶著夜裡特有的涼,草葉子上的露水涼絲絲的。他坐了一會兒,輕輕把孫子抱起來,走進屋裡。孩子輕,抱在手裡沒什麼分量。他把他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,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孫子臉上,他閉著眼睡得正沉,嘴角有一絲口水。張老漢彎腰把被子角掖了掖。

然後他走回院子裡,重新拿起那塊木頭,就著月光接著雕。雕一刀,停一下。再雕一刀,再停一下。月光照在木頭上,木頭泛著淡淡的銀光。他雕著雕著,嘴角彎了一下,眼睛也跟著彎了。這回要是孫子看見了,大概會說:這是真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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