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賽場上沒有練舞，沒有鼓聲，也沒有人。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，掛在曬場正上方，把整個曬場照得白晃晃的。那幾面鼓還在架子邊上豎著，鼓面映著月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湖，亮汪汪的。
阿月一個人來了。她抱著那臺便攜放映機，腳步很輕，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她走到賽場中央放下放映機，沒有接電源就那麼放著。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月亮。月亮很亮，邊上有一圈淡淡的暈，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毛茸茸的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後低下頭蹲下來把放映機開啟。電源沒接，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。她又關上。
李石根從寨子那邊走過來，走得慢，腳還是不利索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，手裡的木棍點在地上篤篤響。他走到曬場邊上的老槐樹底下停下來靠著樹幹，看著阿月。阿月蹲在曬場中央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李石根開口了：“阿月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。阿月抬起頭看著他的方向，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皮膚白白的眼窩深深的。她說：“石根，你來了。”李石根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，腳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。“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？”阿月說：“睡不著，出來走走。”
兩個人蹲在賽場中央看著面前空蕩蕩的賽場。風從綠汁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，曬場邊上的老槐樹沙沙響了幾聲又安靜了。月亮升得更高了，照得整片曬場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，連水泥地縫裡那些細小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阿月說：“石根，你還記得我第一次來白竹山是什麼時候不？”李石根想了想。“二十西年前吧。春天。那天你扛著個攝像機，站在茶園邊上東拍西拍的，拍完茶樹拍曬場，拍完曬場又去拍人家門口晾著的衣服。”阿月說：“那天晚上也有月亮，沒這麼大但也是圓的。我站在曬場邊上，普老爹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問我從哪兒來。我說從西川來。他說西川有沒有老虎，我說沒有。他笑了，說那你是來看老虎的。”她頓了頓。“他問完就走了。我站在這曬場上看了很久的月亮，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”李石根說：“後來你知道了。”阿月說：“後來知道了。”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手指頭絞在一起。“要是那天晚上我沒來，現在我在哪兒？”李石根也看著她的手。“可能在別的地方拍別的東西，但不會拍得這麼好。”阿月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李石根說：“因為你在別的地方不會蹲在曬場邊上等天亮，不會淋著雨拍茶樹開花，不會為了拍清楚一個動作趴在泥地裡一趴就是半個時辰。你在這兒，才是你。”阿月沒說話。
風又吹過來，這次大一些，把曬場邊上那面鼓的鼓皮吹得嗡嗡響了一聲。聲音低沉的，悶悶的，像有人嘆了一口氣。阿月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。“回去吧。”李石根也站起來，腳蹲麻了頓了一下才站穩。兩個人慢慢往回走，阿月走在前頭李石根跟在她後面隔著一兩步的距離。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一前一後的，前面那個影子走得快些，後面那個慢一些，偶爾重疊在一起又分開。
走到寨子口的時候阿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。曬場還在那兒白晃晃的，那幾面鼓還在架子邊上豎著像幾個沉默的人。月亮掛在曬場正上方又圓又亮，月光照在那些鼓面上亮晃晃的。她轉回頭繼續走，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彎下腰，從路邊撿起一塊小石頭攥在手心裡。石頭涼涼的硌著掌心。她攥著它繼續走，沒鬆手。
李石根跟上來走在她旁邊。這回兩人並排了，肩膀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。誰也沒說話，就那麼走著。走到家門口的時候阿月推開院門側身讓李石根先進去。李石根走進去，她跟在他後面關上門。門合上的時候院牆外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又沙沙響了幾聲，然後安靜了。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石桌上照在晾衣繩上，繩子空空的微微晃著。
遠處綠汁江的水聲傳過來，嘩嘩的，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