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79章 李石根的煙(1)

作者:南江2·22天前

李石根戒了煙。不是自己想戒的,是阿月逼的。痛風犯了以後,阿月把他的煙全搜走了,藏在櫃子頂上。李石根翻了三天沒翻到,問阿月,阿月說扔了。李石根不信,但沒轍。

剛開始幾天他渾身不對勁。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手閒著沒地方放,一會兒摸摸膝蓋一會兒摸摸椅背一會兒又去摳褲子上的線頭。看東西也看不進去,坐一會兒就站起來,站起來又坐下去,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。阿月端了杯茶給他,他喝了兩口放下又站了起來。阿月說:“你走來走去的幹什麼?”李石根說:“不幹什麼,就是難受。”阿月沒理他繼續擇菜。她擇菜擇得慢,一棵一棵的,掐掉老根剝掉黃葉,手指甲縫裡嵌進了泥。

第二天更難受。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往枕頭底下摸——從前煙就藏在枕頭底下——摸了個空,他的手停在枕頭下面愣了愣才抽出來。吃早飯的時候筷子夾著苞谷餅送到嘴邊又放下了,看著院子門口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。阿月把他放下的餅又夾起來塞進他手裡。“吃完。”她說。李石根接過來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又走神了。那一整天他數了七遍院子裡的地磚,每一遍數出來的數都不一樣。第七遍數到第西十三塊的時候來了個賣豆腐的,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,他站起來去買豆腐,回來又忘了數到哪兒了,乾脆不數了。

過了十來天,那種抓心撓肝的感覺慢慢淡了。他開始習慣沒有煙的日子,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摸煙盒了而是摸茶杯。喝完茶坐在院子裡看那些茶樹,看著看著手不自覺地往褲兜裡摸,摸了個空又放下來。阿月看見了沒說話,端了一碟葵花籽放在他手邊。李石根抓了一把一顆一顆剝著吃,剝得慢,殼攢在手心裡,攢滿了倒進旁邊的簸箕裡。

那天下午念山從鎮上回來,給他阿爸帶了一包煙。是街上買的貴的那種,錫紙包著上面印著金字。念山把煙遞給他:“阿爸,你藏著抽,別讓阿月姨知道。”李石根接過來看了看那包煙。錫紙在太陽底下反光,晃了一下他的眼睛。他捏了捏煙盒,硬的,稜角硌著指腹。他把它放在膝蓋上沒拆封,就那麼放著。念山站在旁邊等他拆。李石根把那包煙又拿起來看了看,然後遞回去。“不抽了。”念山愣了一下。“戒了?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戒了。”念山說:“真戒了?”李石根說:“真戒了。你留著吧,給普貴他們分分。”念山看看手裡的煙又看看他阿爸,把煙收回包裡沒再說什麼。

李石根又坐回院子裡,抓了一把葵花籽開始剝。剝了幾顆他忽然說:“念山,你那個書賣得怎麼樣?”念山說:“還行,出版社說加印了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多賣一點讓更多人看見。”念山在他旁邊坐下來。“阿爸,你腳好些了沒有?”李石根說:“好多了。現在不碰不疼,走快了還是不行。”念山說:“那你就慢慢走,不著急。”李石根說:“不著急。急也急不來。”

父子倆坐在院子裡。葵花籽殼落在兩人腳邊,一小堆一小堆的。念山剝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去做飯,轉身進了廚房。廚房裡響起切菜的聲音,篤篤篤的均勻而急促。李石根還坐在院子裡靠著椅背,手裡捏著最後一顆葵花籽沒剝。他看著遠處那幾棵老茶樹,風把葉子吹得翻過來翻過去閃著一片一片的光。他看著看著,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顆葵花籽,搓得殼都快裂了還沒放進嘴裡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瓜子剝開吃掉,殼扔進簸箕裡。

他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,痛風發作最厲害的那天晚上,他疼得睡不著,半夜自己扶著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。阿月跟出來了,站在他身後不說話。兩個人站了很久,他回頭看見她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月光底下,肩膀縮著。他說進去吧外面冷,她說你進去了我就進去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了屋。那天晚上他再沒出來,但一首醒著。腳踝跳著疼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針在骨頭縫裡扎。他沒哼出聲,側躺著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窗框。

太陽偏西了,把院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他靠著椅背,看著那些樹,晚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涼意吹動他的衣角。他伸手攏了攏衣服沒動,就那麼坐著。腳踝又開始隱隱發酸,他知道那是變天的前兆。他沒低頭看,就那麼坐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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