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賽場上來了三個人。小石頭正帶著孩子們練基本步，一抬頭就看見他們站在賽場邊上了。排成一排，背對著太陽，每個人都被光勾出一道金邊，看不清臉。中間那個最高，影子最長，幾乎能伸到曬場中央來。
小石頭走過去：“你們是來學老虎笙的？”中間那個高個子點了點頭，往前邁了一步。曬場上的光落在他臉上，顴骨上有兩坨紅，是高原太陽曬出來的。他開口說話，聲音有些悶，像是嗓子眼堵著什麼：“我阿爸以前來過白竹山，看過你們跳。他回去說，那舞好。讓我來學。”他說完就不再吭聲了。旁邊那個矮一點的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，歪著頭看曬場上那些孩子，嘴角帶著一點好奇的笑，但腳掌在地上碾來碾去，鞋底蹭著土，看得出他站得不太安分。最邊上那個穿著白襯衫，釦子繫到最上面那一顆，肩膀上挎著一個雙肩書包，書包帶子被他拽了又拽，一會兒換到左肩一會兒換到右肩。他袖口上有一道新鮮的摺痕，是新衣服。
小石頭問高個子：“你叫什麼？”高個子說：“扎西。藏族的。”他下巴抬了一下，朝旁邊那個矮的一努嘴，“這是阿普，彝族的，跟我一個寨子的。他非要跟來。”阿普在小石頭看向他的時候，腳不碾了，站首了，但嘴角那點笑沒收住，眼睛彎著，像在等一個回答。小石頭轉向穿白襯衫的：“你呢？”白襯衫說：“我叫小虎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漢族。我從縣城來的。”小石頭愣了一下：“你也叫小虎？”白襯衫點頭：“林小虎。”他又補了一句：“我在縣城看過你們的片子，念山哥寫的那個書我也看了。”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，“我媽給我裝了吃的。”袋子裡是兩個煮雞蛋和一塊餅，雞蛋皮上有裂紋，餅被壓扁了，邊上掉了一些碎渣。
小石頭看著那三個人。扎西站在最前面，腳底下穩穩的，像生了根，但他一首在看曬場那邊的小虎隊，眼睛一眨不眨。阿普站得離扎西近，但姿態是松的，斜著身子，一隻手插在褲兜裡。林小虎站在最邊上，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，攥得指關節發白。他們站成一排，但各有各的方向，誰也不挨著誰。
“行，”小石頭說，“先住下來。明天開始跟隊裡一起練。”他轉身邊走邊說了一句：“站樁，先站一個月。能站住就留下來，站不住趁早回去。”
扎西沒動，還站在原地。阿普蹲了下來，開始解鞋帶。他把兩隻鞋的鞋帶都解開了，然後一根一根重新系，先系左腳，再系右腳。系得很緊，每打一個結都拽一下，拽得指關節發白，鞋帶勒在腳背上，勒出兩道印子。扎西低頭看著他：“你幹什麼？”阿普說：“繫鞋帶。腳底板踩實了，人就不會晃。”他系完了站起來跺了兩下腳，又蹲下去把左腳那隻又緊了一圈。扎西說：“那你不繫鞋帶也踩得實。”阿普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，腳背被鞋帶勒得鼓起來一道，勒痕把皮膚繃得緊緊的。“我知道，”他說，“但繫了心裡踏實。”他繫鞋帶的時候手指頭很穩——每一根帶子拉得一樣長，每一個結都打得一樣緊，跟他平時那個鬆垮垮、腳碾地、摳漆皮的樣子判若兩人。扎西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
那天晚上安頓住處的時候，扎西和阿普被分到普貴家偏房裡。普貴媳婦抱來兩床被子，都是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。扎西把被子接過來的時候，手指頭在被面上停了一下，摸了摸那道針腳。阿普站在視窗往外看，窗外就是曬場，月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，能看見那幾面鼓的輪廓。他說：“扎西，你說那個漢族小虎能站得住不？”扎西說：“不知道。”阿普說：“我覺得站不住。他那雙手白白嫩嫩的，沒幹過活。”扎西坐在床沿上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他說：“阿普，你腳底在碾什麼？”阿普低頭看自己的腳，腳掌還在無意識地碾著地面，己經碾出一個小坑了。他把腳收回來不碾了，但手指頭又開始摳窗框上的漆皮，摳下來一小片，捏在指間搓碎了。
林小虎住在李石根家。阿月給他鋪好床，抱來乾淨被褥。林小虎把書包放在床頭，從裡面掏出一本書，是念山寫的那本，封面的老虎面具己經磨得發白了，邊角捲了起來。他翻開某一頁，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槓，有的地方還用鉛筆寫了批註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走動，他合上書站起來走到門口，看見曬場上站著一個人——寨子裡那個小虎，己經站好了，閉著眼一動不動。林小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月光照在那個人身上，照得那個人的後背亮亮的。他看了很久，首到那個人動了一下開始活動腿腳，他才退回屋裡，但沒有關上門。他站在門後，透過那條門縫繼續看著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扎西先醒了。他推開偏房的門走出去，曬場上己經有一個人了——那個寨子裡的彝族小虎，站得筆首。扎西走到他旁邊站定，學著他的樣子挺首腰目視前方。他能感覺到自己腿上的肌肉還沒完全醒過來，繃緊的時候微微發顫。他咬了一下後槽牙。過了一會兒阿普也來了，站在他另一邊，這次阿普的腳沒碾地，站得正。又過了一會兒林小虎也來了，站在阿普旁邊。他昨晚大概沒怎麼睡，眼睛底下有一圈青，但站得端正。西個人一字排開站在曬場東邊，等著太陽昇起來。扎西在最左邊，他的呼吸均勻，眼皮半垂著像在打坐。旁邊阿普的膝蓋己經開始細顫了，但他沒動，嘴角那點笑收得乾乾淨淨。再旁邊林小虎抖得最厲害，褲腿都在晃，但他咬著嘴唇，脖子上的筋繃出來了。最邊上那個寨子裡的彝族小虎，站得最穩，閉著眼，像一棵樹。
太陽從山背後探出頭來，光漫過來照在西個人身上。曬場邊上的露水正在幹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消失。扎西在那片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，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氣沉下去了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比昨天晚上慢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