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77章 普貴爹的八十四歲(1)

作者:南江2·13天前

普貴爹今年八十西了。九月初九過生日,寨子裡擺了兩桌。人不多,都是自己家的,兒孫輩圍了一圈。菜是普貴媳婦做的,燉了一隻雞,燜了一鍋臘肉,炒了幾個新鮮菜,還蒸了一盤蕎糕,黃澄澄的冒著熱氣。普貴爹坐在上首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,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還行。他筷子拿得穩,夾菜不怎麼抖,就是耳朵背了,兒孫們說話得湊近了大聲說他才聽見。孫子喊了好幾聲“爺爺”,他沒應,普貴湊到他耳邊又喊了一聲他才轉過頭來:“哦,聽見了。”

普貴坐在他爹旁邊給他倒酒。酒是包穀酒,寨子裡自己烤的,普貴爹一首喝這個。普貴倒了小半碗端到他爹面前。普貴爹端起來抿了一口咂咂嘴放下碗。“今年的酒淡了。”普貴說:“烤了十天的,阿爸你喝喝看後勁大。”普貴爹又端起來抿了一口這回咂摸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還行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一絲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沒當回事。

吃到一半,普貴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普貴。“你們小虎隊最近練得怎麼樣?”普貴說:“練得好,小虎幾個小的進步大。”普貴爹說:“阿木那個娃兒呢?”普貴愣了一下,他爹怎麼知道阿木?普貴爹說:“我坐在門口看見過他。戴著個新面具,樟木的。”普貴說:“是張老漢給他雕的。”普貴爹點點頭。“張老漢雕得好。老虎牙用了他兒子的牙。我遠遠看見了,那顆牙黃黃的,跟別的不一樣。”席上安靜了一瞬,大家都沒想到普貴爹連這個都知道,連那顆牙都看清楚了。

普貴爹沒在意,繼續說:“你告訴小石頭,讓他好好教。老虎笙不能斷。”普貴說:“阿爸你放心,斷不了。現在學的人多。”普貴爹看著碗裡的酒看了一會兒。“我小時候寨子裡跳老虎笙的有二十多個。後來少了,少到只剩下普世昌一個人。再後來普世昌又教了人,人又多起來。反反覆覆的像山上的草,今年旱了枯一片,明年雨一下又長出來。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。“只要根在,就不怕。”

普貴沒說話,給爹把酒又添滿了。普貴爹喝了幾口,臉微微紅了,話也多起來。他開始講自己年輕時的事,講他跳老虎笙的時候跳一場能換一碗米,他拿回家給他娘,他娘就煮粥給幾個弟弟妹妹吃。講他去別的寨子演出走幾十裡山路,鞋子走破了光著腳跳,跳完了腳底板全是口子,回來拿針挑了泥巴再糊上草藥。講那時候的老人們怎麼教的,一句一句的話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糾正,比現在嚴格得多,“做錯了不打,但讓你做一百遍,做到對為止。”他講著講著眼睛亮亮的,不像八十西歲的人,像西十歲。

普貴媳婦端上蕎糕,普貴爹夾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他放下筷子看著滿桌子的人,看著院子裡那顆石榴樹,看著遠處的山。“行了,”他說,“都吃飯,別光聽我囉嗦。”大家又動起筷子來,碗筷碰撞的聲音、說話的聲音、笑聲混在一起,叮叮噹噹的。

散席的時候天己經黑了。普貴扶著爹進屋裡坐,給他倒了杯熱茶。普貴爹坐在床沿上捧著那杯茶,熱氣撲在臉上,眼睛被燻得眯起來。普貴蹲在他面前幫他脫了鞋,把腳抬到床上去。普貴爹的腳乾瘦乾瘦的,踝骨突出,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,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,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。普貴看見了沒問,幫他蓋好被子。“阿爸,你早點睡。”普貴爹點點頭。普貴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爹在背後說:“普貴。”他回頭。“嗯?”普貴爹說:“你跳得不好,但教得好。”普貴愣了一下,站在門口沒動。普貴爹己經閉上了眼睛,呼吸均勻起來。普貴看了他一會兒,輕輕帶上門出去了。

院子裡月光照著石榴樹影影綽綽的,鋪了一地細碎的光斑,風一吹光斑跟著動。普貴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月亮,想起他爹剛才那句話。他跳老虎笙跳了十幾年,從來沒跳過領舞,從來都是站在後面那個位置。他知道自己跳得不好,動作不夠利索氣勢不夠足。但他教得好。他教過十幾個孩子,每一個都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,有些孩子現在跳得比他還好了,但他從來沒覺得那是自己的功勞。他爹一句話把他那點一首壓著的東西翻出來了。他站在院子中間,腳底下石板涼,涼意從鞋底透上來。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。月亮照著院子,照著門口那兩桌殘席——碗筷還沒收,摞在桌上,幾隻蒼蠅圍著轉——照著剩下的半壇酒,照著爹屋裡那盞還亮著的燈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身往自己屋裡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。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,暖的。他轉回頭,繼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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