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把放映機從包裡拿出來的時候,手還是輕的。機器不大,一隻手能托住,銀白色的外殼被她擦過兩遍了,指紋印在殼面上隱隱的。她把它擺在石桌上,扣好電源線,又看了看說明書的圖片,比了比介面的位置。電線是新的,硬邦邦的,彎起來有個角度,她用手指頭把它順了順讓它服帖一些。
她要去張老漢家。張老漢的面具雕好了,她遠遠看過一回,樟木泛光,虎牙嵌在嘴角位置亮亮的。這些年張老漢不愛跟人湊堆,賽場上的熱鬧他不來,火把節他也站得遠遠的。阿月覺得,片子或許能把他拉近一些。她把白布卷好夾在腋下,抱著放映機走到張老漢家門口。門半掩著,她喊了一聲:“張阿普?”裡面應了一聲:“進來。”
院子裡,張老漢正在削一根木棍,腳邊落了一地刨花。看見阿月進來,他放下刀,看著她:“有事?”阿月說:“張阿普,我拍了個片子想放給你看看。”張老漢沒說話,看著她的包。阿月把白布抖開掛在晾衣繩上兩頭用夾子夾住,風把白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貼回去。她把放映機架在石桌上,電源線繞到桌腿後面,接上插板。對焦的時候她眯著眼調了一下旋鈕,畫面從模糊變得清楚。她按下播放鍵。
開頭是綠汁江。早晨的江面蒙著一層薄霧,水聲嘩嘩的。張老漢看著那塊白布,手裡的木棍沒放下。畫面慢慢搖過去拍到江邊的石頭,石頭縫裡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花,花是紫色的,畫面裡看不清但顏色一灘一灘的。然後畫面切到賽場,孩子們在跳老虎笙。張老漢還是沒動。畫面又切到他家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,樹底下放著一把蒲扇,扇面破了,用線縫過幾針,線是黑線,粗粗的,縫得歪歪扭扭的。張老漢的眉頭動了一下。然後是張老漢自己,坐在院子裡雕面具,低著頭,刻刀在木頭上走,木屑捲起來落在膝蓋上。他看得很認真,刀尖懸在虎牙的位置停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。張老漢看著畫面裡的自己,嘴唇動了動沒出聲。最後鏡頭拉遠,拍到他家屋頂,煙囪冒著炊煙。畫面定格。
張老漢坐在那兒好久沒動。阿月把放映機關了,白布上還留著一小塊光斑,慢慢暗下去。張老漢站起來走到晾衣繩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塊白布,布還微微發燙。他說:“什麼時候拍的?”阿月說:“上個月。你雕面具的時候我在院牆外面拍的。”張老漢的手還搭在白布上,他摸到布面上有一塊比別處更燙的地方,是鏡頭最亮的那部分留下的餘溫,像有人在那裡坐過。他把手貼在那塊餘溫上,過了一會兒才放下來。
“這片子,”他說,“能不能再放一遍?”阿月又按了一次播放鍵。第二遍張老漢站著看,從頭看到尾。看到自己雕面具那段他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看畫面裡那把刻刀,刀是他自己磨過的,刀刃上還有磨石的細痕,他認出來了。看到虎牙嵌進去的畫面時他的喉嚨裡輕輕響了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又咽回去了。放完了他還站著,阿月收了機器捲了白布裝進包裡。張老漢送到門口,站著看她走遠了才轉身回屋。院子裡那根木棍還擱在地上,他撿起來放在膝蓋上沒有繼續削。他摸了摸那塊白布剛才搭過的地方,晾衣繩上還留著一點餘溫,涼得很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