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漢開始雕面具了。是他自己開口的。那天他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賽場上孩子們練舞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進屋,翻出一塊木頭。木頭是樟木的,放了好些年了,是他兒子小時候從山上扛回來的,說以後雕個什麼東西。後來兒子走了,木頭就一首在牆角擱著,落了厚厚的灰。張老漢把灰擦乾淨,木頭拿在手裡掂了掂,沉甸甸的,質地細密,敲上去噹噹響。他把木頭抱到院子裡,放在石桌上,又進屋找刻刀。刻刀也放了好些年,鏽了。他磨了一上午,刀刃重新亮起來。
下午他開始雕。先拿鉛筆在木頭上勾出虎頭的輪廓。他畫得慢,一筆一筆地描,畫歪了擦掉重來。畫了半個多時辰,終於畫出一個他滿意的形狀。虎頭不大,巴掌寬,他比了比自己的手掌,正好。
然後下刀。第一刀下去,木屑捲起來,帶著一股樟木特有的清香。他吸了吸鼻子,覺得好聞。第二刀、第三刀,沿著鉛筆線走,把多餘的木頭一塊一塊削掉。他雕得慢,不急不躁的,一刀一刀地剃,像在剔魚骨頭。小石頭從曬場那邊過來看了一次,蹲在旁邊看了半天,沒說話,站起來走了。又過了一會兒,阿依帶著阿木路過,阿木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,想湊近看,被阿依拉走了。張老漢也沒抬頭,繼續雕他的。
雕了三天,粗胚出來了。能看出來是老虎,虎頭、虎耳、虎眼,輪廓都有了,但細節還糙,虎紋是淺溝,沒深下去,鼻子還是平的。張老漢把粗胚放在窗臺上晾了一夜,第二天又拿起來接著雕。這一回雕得細,虎紋的溝槽加深了,每一道的深度都一樣,用手摸過去,一道一道的,像山脊。虎眼睛先挖出兩個淺坑,然後找了兩粒黑石子嵌進去,用膠粘住。虎嘴他雕的是張開的,露出幾顆牙齒,尖尖的,獠牙的位置特意雕長了一點。
調到虎牙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拿著刻刀,看著那顆獠牙的位置,刀尖懸在木頭上方,沒落下去。他想起兒子小時候,也掉過一顆虎牙。那天兒子從外面跑回來,嘴角流著血,手裡攥著一顆小牙齒,遞給他看。他問怎麼回事,兒子說跟人打架,把牙打掉了。他當時又氣又好笑,罵了兩句,又蹲下來給他擦嘴角的血。現在那顆牙還在,放在一個小鐵盒裡,壓在箱底。他己經好多年沒開啟那個鐵盒了。
他放下刻刀,走進屋裡,翻出那個鐵盒。盒子是裝餅乾的,蓋子鏽了,他摳了半天才摳開。裡面放著幾樣東西:一顆小牙齒,黃黃的,尖尖的,牙根還是空的;一張照片,兒子五六歲,穿著開襠褲站在院子裡笑;一根紅頭繩,褪色了,繫著一個小鈴鐺,是兒子滿月那天系在他腳腕上的。他看著那些東西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挑出那顆牙齒,攥在手心裡,走回院子裡,繼續雕面具。
他把那顆牙齒嵌進虎嘴的位置,剛好是獠牙的地方。大小合適,顏色也配,嵌進去嚴絲合縫的。他用膠水固定住,又拿細砂紙打磨了一遍邊緣,讓牙齒和木頭之間沒有縫隙。然後他把面具舉起來,對著太陽看。陽光穿過面具上的虎眼,在石桌上投下兩個小小的光斑,光斑是圓的,亮晃晃的,像真的眼睛在看著什麼。
張老漢看了很久,把面具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第二天下午,他把面具拿到了賽場上。孩子們剛練完,三三兩兩坐在老槐樹底下喝水。張老漢走過去,走到阿木跟前,把面具遞給他。阿木愣了一下,看看面具,又看看張老漢。張老漢說:“給你的。戴著試試。”
阿木接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面具是樟木的,泛著油潤的光,虎紋深深的,虎眼睛是兩粒黑石子,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。他注意到虎嘴裡那顆獠牙,黃黃的,尖尖的,跟別的牙齒不一樣。他抬頭看了看張老漢。張老漢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阿木把面具戴在臉上。大小正合適,面具貼著臉頰,涼絲絲的。他擺了個姿勢,彎下腰,頭向左看。面具上的虎紋跟著他的動作,在光裡動起來,那顆黃獠牙在嘴角位置露出來,虎虎生風。
旁邊幾個孩子看見了,圍過來。“哇!”“阿木你的新面具!”阿木站著沒動,面具後面的嘴巴動了動,輕輕說了一句:“對不對?”問完了他自己沒有說“好像不對”,因為他戴著面具一轉頭,從面具上那兩顆黑石子的眼裡看出去——他看見曬場上那些孩子的臉,那些臉都在看著他笑。他忽然覺得,不用問了。他站著沒動,就那麼站著,讓那些孩子圍著他看。面具後面的臉在笑,但別人看不見,只看見那隻老虎張著嘴,亮著獠牙。
張老漢站在旁邊,看著阿木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轉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背有點駝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走到家門口的時候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阿木還站在曬場中間,戴著那個面具,被幾個孩子圍著。陽光照在面具上,樟木泛著光,虎牙亮亮的。
張老漢轉回頭,推開門,走進屋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