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374章 小陳的七棵樹(1)

作者:南江2·5天前

小陳的七棵樹,最高的那棵己經比他高了。

那天早上他去給樹澆水,站在一號樹底下,拿手比了比頭頂。樹枝伸展開來,正好在他頭頂上方一拃的地方。他仰著頭看那棵樹,樹葉密密麻麻的,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,落在臉上,一小塊一小塊亮斑。他伸手夠了一片葉子,摸了摸。葉面光滑,邊沿有一圈細密的鋸齒,指尖壓上去微微發澀,像摸著一把極細的小銼刀。

他提著桶,一棵一棵澆過去。每棵樹澆三瓢水,不多不少。桶是鐵皮的,舊了,桶底漏過一個洞又補上了,焊錫的疤凸出來一塊。他拎著走的時候,桶裡的水晃盪著,濺出來打溼了鞋面。澆到三號樹的時候,他停下來。三號樹開花了,今年頭一回,開了三朵。花不大,白色的,花瓣薄得透光,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粉,像誰用毛筆蘸了淡胭脂輕輕掃了一下。他蹲下來湊近了看,花心裡有幾根黃色的蕊,細細的頂著小小的粉帽,粉帽上沾著細密的露珠,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。他數了一遍花瓣——五片,跟去年一樣。又數了一遍花蕊——七根。他掏出小本子,蹲在地上翻開新的一頁,記:三月十七,晴,三號樹開花三朵,白花五瓣,蕊七根。鉛筆尖在紙面上磨出沙沙的聲響。

記完了,他接著澆樹。西號樹、五號樹、六號樹。六號樹在山腳下那片坡地上,今年長得格外好,新發的枝條又粗又壯,顏色嫩綠,上面掛著一層細密的絨毛,摸著像嬰兒的頭髮。他多澆了半瓢水,看著水慢慢滲進土裡,冒著細密的氣泡,一個一個破了又冒出來。

七號樹在綠汁江邊。他走過去的時候,江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水汽,太陽照上去泛著銀白色的光。七號樹今年也長得好,新發了十幾根枝條,嫩綠色的,風一吹輕輕顫。他把桶裡剩下的水全澆在根上,蹲下來看著水滲下去。江邊的草綠得發黑,開著一些細碎的小花,黃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像一地碎布頭。他摘了一朵黃色的,放在手心裡看了看——花瓣西片,細細長長的,像小勺子——又放回草地上。

澆完樹他順著江邊走了一段。走到一處水流緩的地方蹲下來,看見水裡有幾尾小魚,身體透明能看見裡面的骨頭,脊樑骨一節一節的清清楚楚。他伸手進水裡,手指剛碰到水面,魚就散了,尾巴一擺就不見了蹤影。他縮回手甩了甩水珠,站起來繼續走。走了約莫一里地,停下來看著對岸。對岸有一棵老核桃樹,樹幹歪歪的伸向水面,枝頭掛著一串串綠色的核桃花。他忽然想起這棵核桃樹他小時候就在了,那時候樹就這麼歪著,現在還是這麼歪著。樹沒怎麼變,但他長大了,從光屁股滿山跑的半大小子變成了一個蹲在江邊數花苞的成年人。

往回走的時候,碰見李石根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歇腳。李石根的腳還沒好利索,走一段就得歇一會兒,手裡拄著一根削過的木棍,棍子頭磨得發亮了。看見小陳走過來,他招了招手。小陳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“李社長,你腳還疼不?”李石根說:“好多了。走慢點就不疼。”他指了指遠處那幾棵新苗。“長高了?”小陳點點頭:“一號樹比我還高了。”李石根笑了一下,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。“快了。再過幾年就能採茶了。採了茶,炒出來,泡一杯,喝著就是自己種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記了這麼多年,到時候喝上自己記出來的茶,那味道不一樣。”

兩個人坐在路邊看著遠處。風從江面上吹過來,涼涼的帶著水的腥氣。小陳蹲了一會兒腿麻了,站起來跺了跺腳。李石根也撐著木棍站起來。“走吧,回寨子。”兩個人慢慢往回走,李石根走得不快,小陳就跟著他的步子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走到寨子口的時候,李石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綠汁江的方向。那七棵新苗站在江邊和山坡上,遠遠的看不太清楚,但能看見綠色的樹冠在風裡輕輕搖著,像七個孩子在招手。

“小陳,”李石根說,“等這些樹長大了你老了,你那些本子還在不?”小陳說:“在。我都收在櫃子裡了,用油紙包著,一層一層的,防潮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到時候你孫子看見了,就知道他爺爺年輕時候幹過什麼事。”小陳想了想說:“我沒有孫子,我還沒結婚。”李石根笑了。“那就以後結。結了就有了。”小陳沒說話,站在寨子口看著遠處那幾棵樹。風吹過來,樹冠搖著,葉子翻過來翻過去閃著細碎的光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,跟著李石根進了寨子。鞋面上還有剛才灑出來的水漬,走一步留一個淺淺的溼印子,在土路上很快就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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