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三妹又開始縫東西了。
這回縫的是一件肚兜，給小茶的第二件。第一件是小茶滿月的時候縫的，紅布面，黃線虎頭，現在還在箱底壓著，小茶穿不下了。這件要大一些，她比著小虎小時候穿過的那件裁的樣，把布鋪在桌上，拿剪子沿著線慢慢鉸。鉸完了，攤開來，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紅布，西角圓潤，中間畫著虎頭的輪廓——用粉筆勾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她覺得好看。
縫的時候在晚上。孩子們都睡了，燈盞擱在桌角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她低著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她坐在桌邊，把布繃在膝蓋上，穿針，引線，從虎眼睛開始縫。針腳細細密密的，走得很慢，每一針都紮下去又拔出來，線在布面上留下一個一個小點。虎眼睛是兩粒黑珠子，她找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，圓溜溜的，比黃豆小一點，在燈下一轉，泛著光。她先把虎眼縫好，珠子的位置比虎頭中間偏上一點點，這樣老虎看起來才有神，像在盯著你看。
然後縫虎鼻。鼻頭用紅布剪了個小三角，縫上去，用黑線勾出鼻孔。縫到虎嘴的時候，她猶豫了一下。小虎小時候那件肚兜，虎嘴是張著的，露出幾顆尖牙，威風。但這件是給小茶的，她想縫一個閉著嘴的虎，溫順一些。想著想著，她想起普正文阿普說過的話：老虎笙裡的老虎，不是吃人的老虎，是守山的老虎。守山的老虎不兇，就是看著你，看著你，讓你心裡踏實。她決定了，虎嘴縫成閉著的，嘴角微微往上翹，像在笑。
縫了半個晚上，虎頭縫完了。她舉起來對著燈看，紅布面上，黃線黑線白線交錯著，虎頭端端正正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翹的。她看了半天，覺得少點什麼。想了想，又從針線盒裡翻出一小截黃線，在虎頭兩側各繡了三道弧線，彎彎的，像風吹過麥田的痕跡。這是她爹教她的針法，白竹山上老輩人都會，說這叫“山紋”，繡在老虎身上，老虎就有山做靠山。
這時候小石頭推門進來。他剛從賽場上回來，滿身汗味。看見羅三妹還坐在燈下，走過來看了一眼。“縫好了？”羅三妹把肚兜遞給他。小石頭接過去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手掌託著那塊布，紅布軟軟的，貼著掌心有點扎，是漿洗過的那股澀勁。他看著那個虎頭，看了半天。“這個虎嘴，是笑著的？”羅三妹說：“嗯。小茶是姑娘家，不用那麼兇。”小石頭摸了摸虎頭的山紋，手指順著那幾道弧線走了一遍。“好看。像真的一樣。”他把肚兜遞還給她。“小茶穿上肯定好看。”
羅三妹把肚兜疊好，壓在枕頭底下。“明天讓小茶試試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小茶醒來的時候，羅三妹把那件新肚兜拿出來了。小茶還眯著眼睛，被阿媽扒掉舊衣服，套上新的。紅布襯著白嫩嫩的皮膚，虎頭正正地貼在胸腹之間，小茶低頭看了看，伸手去抓虎眼睛，抓了兩下沒抓下來，急得哼哼。羅三妹把她抱起來，對著鏡子：“小茶，你看，老虎。”小茶看見鏡子裡那個紅肚兜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指著鏡子裡的自己：“虎！”羅三妹說：“對，虎。你是小老虎。”小茶高興了，拍著手，嘴裡“虎虎虎”地叫。
小虎從外面跑進來，看見妹妹穿著新肚兜，湊過來看。“阿媽，這是你縫的？”羅三妹說：“嗯。”小虎伸手摸了摸那個虎頭，摸到山紋的時候停了一下。“這是什麼？”羅三妹說：“山。老虎的靠山。”小虎說：“那我也有靠山嗎？”羅三妹看了他一眼。“有。咱們白竹山就是你的靠山。”小虎點點頭，沒再問了。他蹲下來，對著小茶：“小茶，哥哥教你跳老虎睜眼好不好？”小茶聽不懂，但她看見哥哥蹲下來，就伸手拍他的臉。小虎也不躲，讓她拍，拍了幾下，自己先笑了。
羅三妹站在旁邊，看著兩個孩子鬧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上一塊亮斑。她看著那塊亮斑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。那時候她阿媽也給她縫過肚兜，紅布的，上面繡著一朵山茶花。她穿了三年，穿破了，阿媽又給縫了一件，還是山茶花。後來她長大了，嫁人了，那些肚兜不知道哪兒去了。現在她給自己的閨女縫肚兜了，縫的是老虎。山茶花和老虎，都是白竹山的東西。
她彎腰把地上的碎布頭撿起來，收進針線盒裡。那幾小塊邊角料，紅的黃的，疊在一起，她沒捨得扔。
小虎站起來，牽著小茶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小茶穿著新肚兜，搖搖晃晃地跟在哥哥後面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羅三妹一眼，喊了一聲：“阿媽。”羅三妹應了一聲：“欸。”小茶笑了，露出幾顆小米牙。然後轉回頭跟著小虎出去了。院子外面傳來小虎的聲音：“小茶，你看，那是樹。那是花。那是曬場……”小茶咿咿呀呀地應著。羅三妹站在屋裡，聽著那聲音，嘴角翹著，低頭又看了一眼針線盒裡那幾塊碎布頭，伸手摸了摸，然後輕輕蓋上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