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的課上了一個月了。三個孩子,阿木、小石頭兒、阿青,己經能把站樁站得像模像樣。阿依決定教他們第一個正式動作:老虎睜眼。
不是真的睜眼,是老虎笙裡的起勢動作。彎下腰,雙手從身體兩側慢慢抬起來,抬到胸前,十指張開,然後猛地翻腕,手心朝外,像是把什麼東西推開。與此同時,頭抬起來,眼睛睜大,看著前方。整套動作要一氣呵成,有那種“睡虎醒來”的勁兒。
那天下午,阿依把三個孩子帶到新曬場東邊的角落。太陽己經不那麼毒了,斜斜地照過來,把西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阿依站在前面,背對著太陽。“看好了。只做一遍。”
她彎下腰,雙手垂在身體兩側,像一個睡著了的人。然後她的手指先動了,輕輕顫了一下,接著整個手掌慢慢翻過來,手心朝上,像一朵花在夜裡慢慢開啟。手臂開始抬起來,很慢很慢,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託著它們。抬到胸前的時候,她的手腕猛地一翻,十個指頭張開,撐得滿滿的。頭在這一瞬間抬起來,眼睛睜大,看著前方。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,照得她瞳孔縮成兩個小黑點,但整張臉的輪廓清清楚楚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氣神。
三個孩子看得大氣不敢出。
阿依收勢站首。“看清楚了嗎?”三個人一起點頭。阿依說:“阿木,你先來。”
阿木走到她剛才站的位置。他有點緊張,嚥了一口唾沫,然後彎下腰,雙手垂下去。開始做。前面幾步還行,慢慢抬起手臂,雖然有點抖,但姿勢是對的。到了翻腕那一下,他著急了,翻得太快,力道沒收住,整個身體跟著晃了一下,頭也抬高了,看上去像脖子抽筋。他自己也知道沒做好,做完站在那裡,臉紅了。
阿依走過去,沒說他,只是站在他旁邊。“你看我。”她彎下腰,做了同樣一個動作,但這次更慢。翻腕的時候她停了一下。“這裡,不要急著翻。讓手腕轉到位,再發力。”她把他的手拿起來,輕輕託著他的手腕,帶著他做了一遍。阿木的手指觸到她的手心,涼涼的,很穩。第二遍,阿木自己來,這回好一些,翻腕的時候沒那麼急了,但頭還是抬得太快。阿依說:“頭,等手到位了再抬。”第三遍,他記住了,手翻到位的同時,頭抬起來,眼睛睜大。雖然還有點僵,但節奏對了。
他站首了喘了一口氣,嘴巴動了動,小聲問:“對不對?”問完了他自己馬上又說:“好像還是不對。”他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頭微微張了一下又收攏了。
阿依看著他,說:“對。這一遍對了。”
阿木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阿依點點頭:“真的。翻腕翻到位了,頭也抬得正好。你回家練的時候記住這個感覺。”
阿木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來,但那個笑還沒完全展開又收了回去,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張開又握了一下。
阿依點點頭,轉向小石頭兒。“你來做。”
小石頭兒比阿木穩一些,前面幾步沒出什麼大問題。但翻腕的時候,他的手指沒張開,攥成了一個拳頭。阿依走到他面前,把他攥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。“老虎睜眼,手指要張開。收著爪子,那是貓,不是老虎。”小石頭兒點點頭,又做了一遍。這回手指張開了,但手心沒朝外,衝著地。阿依又說了一遍:“手心朝外,對著老虎要撲的方向。”第三遍,他終於做對了。昨晚站在那裡,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。
最後是阿青。阿青是三個人裡最穩的一個,她在旁邊看了兩遍,心裡己經有數了。自己站到位置上去,深呼吸一口,然後彎下腰,開始做。手臂抬得很慢很均勻,到胸前翻轉,十個指頭啪地張開,頭抬起來,眼睛睜圓。整套動作流暢自然,像練了很久一樣。阿依看著,沒說話。等阿青做完了,她走到阿青面前,看了她一會兒。“你以前學過?”
阿青搖搖頭。“沒有。看你們跳的。”
阿依說:“看得不少?”
阿青點點頭。“我阿爸吹嗩吶。你們跳的時候,他在旁邊吹。我就在旁邊看。看了兩年了。”
阿依笑了。“怪不得。”她轉過身,對著三個孩子說:“今天就到這兒。回去以後,你們每個人對著自己的影子練五十遍。練的時候想一件事——你不是你,你是老虎。老虎早上醒過來,睜開眼睛,看見滿山滿嶺都是自己的地盤。那個勁兒,就是老虎睜眼。”
三個孩子站在那裡,仰著頭看她。阿木的喉結動了一下,嘴巴動了動像是要問什麼,但沒出聲。小石頭兒的腳尖在地上輕輕碾著。阿青的眼睛亮亮的。
小阿木在後面舉起一隻手:“阿依姐,我剛才做第三遍的時候手指抽筋了。”他把自己那隻手舉起來給大家看,拇指還彎在掌心裡,掰不首了。“你看,還彎著。”阿依走過去把他彎著的拇指掰開了,捏著他的手指頭揉了揉。“現在好了沒有?”小阿木甩了甩手,握了兩下拳頭又張開:“好了。”另外兩個孩子看著他笑了一下,他也在笑。阿依說:“回去練的時候不要太使勁,松著勁兒翻。”小阿木點點頭。
阿依說: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早上站樁之前,我先檢查你們五十遍練完沒有。”她說完轉身走了,辮子一甩一甩的。走到賽場邊上的時候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三個孩子還沒走,阿木和小石頭兒己經開始對著自己的影子比劃了,阿木比劃完一遍又停下來問自己:“對不對?好像不對。”然後又比劃了一遍。阿青站在旁邊,抱著胳膊看他們,偶爾開口說一句什麼,大概是糾正。
阿依轉回身繼續走。走了一段,她把手伸進懷裡,摸了摸那個小面具。桃木的,涼絲絲的,上面刻著的虎紋己經被她的手指磨得發亮了。她摸了摸虎眼睛的位置,想起普正文阿普給她刻這個面具的時候。那時候她才六歲,普正文阿普坐在門檻上,拿著刻刀,一刀一刀地刻。她蹲在旁邊,問:“阿普,這是給我的?”普正文阿普說:“給你的。你要好好跳。”她說:“好。”普正文阿普笑了,刀停下來,摸了摸她的頭。
現在她教別人了。那些話,那些動作,又傳下去了。
她把手從懷裡抽出來,往家走。路上碰見普旺扛著一捆柴從山上下來,普旺看見她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她也點了點頭,繼續走。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,她阿媽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看見她回來,問:“教完了?”阿依說:“教完了。”她阿媽說:“累不累?”阿依想了想:“不累。高興。”她阿媽笑了一下,低下頭繼續晾衣服。
阿依走進屋裡,坐在床邊,把小面具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面具上,虎紋一條一條清清楚楚的。她看著那些虎紋,看了一會兒,把面具翻過來,對著背面那兩行小字:阿依,好好跳。普正文刻。
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面具貼在臉上,閉著眼。
桃木涼絲絲的,貼著臉頰,慢慢變暖。








